光复十一年三月二十二日,未时。
鬼见愁峡谷南口,关彝勒住战马,抬手示意全军停止。两万中军在他身后列阵,铁甲映着正午的阳光,长枪如林,旌旗蔽日。
峡谷就在眼前。
这是一条长约五里的天然裂缝,两侧崖壁陡峭如削,最窄处仅容十骑并行。按照原定计划,三路大军应在此地汇合,然后择机北出峡谷,与呼衍灼决战。
但此刻,峡谷寂静得反常。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连春日的虫豸都销声匿迹。只有阳光炙烤岩石的微响,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斥候进去半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关彝眯起眼睛,盯着峡谷深处那片阴影。他的直觉在疯狂示警——太静了,静得像一座坟墓。
“传令,”他沉声道,“前军变后军,全军后退三里,在开阔地扎营。”
“可是……”副将迟疑,“文将军和刘长史的部队可能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们若撤退,会师计划……”
“执行命令!”关彝的声音陡然凌厉。
就在这时——
峡谷深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两匹,也不是几十匹,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同时奔驰的轰鸣。那声音起初沉闷如远雷,旋即如潮水般汹涌而来,震得崖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敌袭——!”
了望塔上的哨兵发出凄厉的呼喊,但话音未落,一支三尺长的狼牙箭已贯穿他的咽喉。
下一刻,鬼见愁峡谷的两侧崖壁上,突然冒出无数人影。
不是从谷口杀出,而是从崖顶!
匈奴人根本没有埋伏在峡谷里——他们埋伏在峡谷之上!
“放箭——!”
不知是谁用匈奴语嘶吼了一声。
霎时间,箭雨如蝗。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箭头上绑着浸透油脂的麻布,在空中便被火箭点燃,化作漫天火雨倾泻而下。更可怕的是,许多箭矢后面还拖着绳索,绳索末端系着石块、火油罐、甚至是用皮革包裹的毒烟包。
“举盾——!”关彝拔剑高呼。
训练有素的汉军迅速举起盾牌,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火箭落在盾牌上、铁甲上、战马身上,瞬间点燃了一切可燃之物。火油罐砸在地上碎裂,黑色的油脂四处飞溅,遇火即燃,整个峡谷南口化作一片火海。
战马受惊,嘶鸣着四处奔逃,冲乱了阵型。士兵们在火海中挣扎,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混着毒烟刺鼻的辛辣,令人作呕。
“不要乱!向开阔地撤退!”关彝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清晰。
但匈奴人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崖顶上,数十架简易的抛石机被推了出来——那是用整棵杉木和牛皮绳临时制作的,粗糙但有效。磨盘大的石块被抛上天空,划过抛物线,重重砸入汉军阵中。
一块石头砸中了一辆辎重车,木屑与血肉横飞。另一块直接命中了一个完整的步兵方阵,十几名士兵瞬间变成肉泥。
“将军!退吧!”副将脸上溅满鲜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关彝咬紧牙关,目光扫过战场。他看到了燃烧的旗帜,看到了倒下的士兵,看到了被火马拖拽着狂奔的伤员。两万大军,在短短一刻钟内,已经伤亡超过三千。
而敌人,至今还未露面。
这根本不是伏击,这是屠杀。
“传令……”关彝的声音沙哑了,“全军分散突围,向南方撤退。能走多少……走多少。”
“可是将军,您……”
“执行命令!”关彝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我去引开他们。”
他一把扯下猩红斗篷——那太显眼了——然后抓起一杆普通的长枪,对副将吼道:“带帅旗往东走!尽量多带人!快!”
副将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关彝决绝的眼神,最终重重点头,嘶吼道:“保护将军!第一营,随我来——”
他扛起关彝的帅旗,带着数百亲兵向东侧一处缓坡冲去。那面绣着“关”字样的旗帜在火海中格外醒目,果然吸引了崖顶上匈奴人的注意。
“汉军主将在东边!”
“追!别让关彝跑了!”
箭雨和石块开始向东侧倾斜。
关彝趁此机会,带着真正的精锐——三百关家亲兵,悄无声息地向西侧一片乱石滩移动。那里地势复杂,乱石嶙峋,不适合骑兵追击。
但他们刚走出不到百步,前方忽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
峡谷北口,终于有骑兵杀出来了。
不是几百,不是几千,是整整一万匈奴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出峡谷。他们显然等待多时,马匹精力充沛,士兵杀气腾腾。为首一将,金盔金甲,手持一柄丈八长矛,正是呼衍灼本人。
“关彝——!”呼衍灼用生硬的汉语吼道,“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所!”
关彝没有回答。
他看了一眼身后——主力大军正在溃散,向东、向南、向一切可能的方向逃命。但匈奴骑兵已经分成数股,开始追杀。开阔的草原上,步兵怎么可能跑得过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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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唯一的生机,就是拖住呼衍灼本人。
“儿郎们,”关彝举起长枪,声音平静,“怕死吗?”
三百亲兵齐声怒吼:“愿随大都督死战!”
“好。”关彝笑了,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祖父关羽当年的傲然,“那今日,就让匈奴人看看,什么是汉家儿郎的血性。”
他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三百对一万。
如同扑火的飞蛾。
三月二十四日,子时。
文鸯正在营帐中查看地图,忽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满身是血的斥候踉跄扑进来,直接瘫倒在地。
“将军……中路……中路完了……”
文鸯手中的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斥候喘息着,断断续续讲述了鬼见愁的惨状:火攻、落石、伏兵、屠杀……最后他哭着说:“两万大军……逃出来的不到三千……关将军……生死不明……”
营帐内死一般寂静。
文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那影子在微微颤抖。
良久,他缓缓蹲下身,扶起斥候:“消息……可确实?”
“千真万确……”斥候泣不成声,“小的亲眼看见……帅旗倒了……匈奴人在打扫战场,割首级……割了整整一天……”
文鸯闭上眼睛。
鬼见愁……鬼见愁……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关彝拍着他的肩膀说:“文将军,你那一路最危险。若事不可为,不必勉强,保全实力为上。”
当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末将领八千孤军,必拖住一万五千人,为将军造战机。”
可是现在,关彝的中路主力全军覆没,而他文鸯,却因为一路畅通,至今还未与匈奴主力交战。
呼衍灼根本就没分兵防备西路。
他所有的兵力,都用来对付中路了。
“好一个呼衍灼……”文鸯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血红,“好一个将计就计……”
“将军,”副将上前,声音沉重,“现在怎么办?按原计划,我们应该在明日抵达鬼见愁与大军会师。可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