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带着我,在几头忠狼的拼死护卫下,逃入了这片被长生天遗弃的狼吻谷。」白蹄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翻涌的情绪,「这里,是历代守誓狼王最后的庇护所,也是与狼神沟通的圣地。外面的狼群不敢深入,北狄人也视这里为禁忌。母亲因为重伤和悲痛,不久也去世了。我……是被这里的守誓狼养大的。」
他指了指周围那些沉默的巨狼,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情:「它们是看着我长大的伙伴,是保护我的兄弟。我额头这月痕,是传承,也是诅咒。它让我拥有了与它们沟通、一定程度上影响狼群的能力,但也让我背负着血海深仇,永远无法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故事讲完了。山谷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冷焰终于明白了白蹄所有的异常举止——他对狼群的掌控,他对山谷的熟悉,他对兀术那不死不休的仇恨,他那种游离于人类与野兽之间的独特气质。
「所以,」冷焰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能在那达慕大会上,召唤狼群,重现‘血狼试炼’?」
「不是召唤,是引导。」白蹄纠正道,「我不是神,无法凭空变出狼群。但我可以凭借血脉和与它们的联系,将附近山野的狼群,引导至那达慕的会场。我可以让它们……更加躁动,更加具有攻击性,尤其是,对身上带着赤魇巫术气息、或者我刻意标记的目标。」
他看向冷焰,眼神灼灼:「兀术为了营造‘天选’形象,届时必然会带着他的雪原巨狼,并可能让赤魇施展一些增强威慑力的巫术。这本身就是对狼神的一种亵渎和挑衅。我只需要稍加引导,放大狼群对这种气息的厌恶和攻击欲,‘血狼试炼’就会变成一场针对兀术的……死亡审判!」
计划的核心浮出水面。利用白蹄独特的血脉能力,利用北狄古老的传说,在万众瞩目的场合,导演一场“天罚”的戏码。
「但这需要几个前提。」冷焰的思维飞速运转,指出关键,「第一,你如何确保自己能混入那达慕大会,并接近核心祭坛区域?兀术和赤魇必定戒备森严。第二,你如何确保狼群的出现,会被所有人认可为‘血狼试炼’和‘天罚’,而不是一场意外的狼灾?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凝视着白蹄,「你如何保证,狼群在躁动中,不会无差别地攻击所有在场的人?包括我,以及可能站在我们这边的其他部落首领?」
她的问题犀利而精准,直指计划最薄弱和危险的环节。
白蹄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问,他点了点头:「问得好。这也正是我需要你,需要外面那些族人的原因。」
「首先,混入那达慕。」白蹄道,「我不能以‘白蹄’的身份出现,这个名字在草原上已经是个‘叛徒’和‘怪物’的代名词。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能接近会场的身份。而你,焰公主,你虽然被兀术追杀,但你的血脉,在北狄依然有着潜在的号召力。一些对兀术不满的旧部,或许会暗中帮助你。我们可以伪装成一个前来投奔、或者被俘的小部落,利用你公主的身份作为掩护,设法进入那达慕外围。届时,我自有办法潜入核心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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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关于‘天罚’的认定。」白蹄继续道,「这需要铺垫。我们需要在大会开始前,就在各部落中悄悄散播消息,暗示兀术并非真正的‘天选之人’,他的行为触怒了狼神。当狼群真的出现,并且只针对他一人发动疯狂攻击时,流言就会变成‘神启’。尤其是,如果有一位身份足够高贵的人,在现场‘解读’这一神迹……」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冷焰身上。
冷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这个北狄公主,若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指认兀术因弑兄(冷焰父王)、篡位、迫害忠良而遭天谴,无疑具有极强的说服力。
「至于第三点,狼群的无差别攻击……」白蹄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是我无法完全控制的。狼毕竟是野兽,一旦被激怒,场面可能会失控。但是,」他话锋一转,「守誓狼会混在狼群中,它们会尽可能引导狼群的攻击方向,优先锁定兀术和他的核心护卫。而且,我可以在仪式前,在一些关键位置,撒下守誓狼的尿液和特殊草药,形成无形的界限,在一定程度上驱散普通狼群,保护特定区域。」
他坦诚了风险,也给出了有限的保障。
「这依然是一场豪赌。」冷焰冷静地指出,「赌你的控制力,赌狼群的‘配合’,赌在场人的反应,甚至赌天气,赌运气。」
「没错,就是豪赌!」白蹄毫不回避,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我们从决定向兀术复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坐在了赌桌上!要么赢,赢得一切!要么输,输掉性命!没有第三条路!」
他向前一步,逼近冷焰,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但是焰公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唯一一个可以不用千军万马,就能将他拉下神坛,碎尸万段的机会!想想他是怎么对你的?怎么对你的父王母后?怎么对你的族人?想想哈森他们那些死去的亲人!想想阿芜那孩子差点遭受的命运!你甘心吗?!」
冷焰的眼前,瞬间闪过母妃饮下毒酒时绝望的眼神,闪过父王被诬陷通敌时悲愤的面容,闪过侍女血溅婚床的惨状,闪过这一路逃亡的艰辛与族人的不断倒下……仇恨的火焰在她胸腔里炽烈地燃烧起来,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毁。
她深吸了一口谷中冰凉的空气,强行将那火焰压了下去,化为眼底永不融化的寒冰。
「我同意。」三个字,清晰而坚定地从她唇间吐出。
白蹄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
「但是,」冷焰紧接着说道,语气不容置疑,「行动计划,必须由我们共同制定。我需要知道每一个细节,评估每一种可能。进入那达慕的方式,内部的接应,撤退的路线,意外情况的应对……所有一切,都不能只靠你一句话。而且,在行动之前,我必须确保哈森、巴根他们这些幸存族人的安全,至少要为他们安排好退路。」
她不是在请求,而是在宣告合作的底线。她不会完全将自己的命运,乃至那些信任她的人的命运,交到一个刚刚认识、背景诡谲的“狼王”手中。
白蹄看着冷焰,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锋芒毕露,不容轻视。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戏谑,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很好。这才是值得我白蹄合作的伙伴。」他点了点头,「细节可以慢慢推敲。至于你那些族人的退路……」他指了指山谷深处,「狼吻谷足够大,也足够隐蔽。在行动期间,他们可以留在这里,有守誓狼保护,比外面任何地方都安全。我会告诉他们哪些地方可以去,哪些资源可以利用。」
这算是解决了冷焰的一个后顾之忧。
「那么,」冷焰伸出手,掌心向上,那道细微的伤痕还泛着红,「合作达成?」
白蹄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没有去握,而是再次用匕首划破了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冷焰的掌心,与她那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融合在一起。
「以狼神之名,以血脉为证。」白蹄肃穆地说道,「我,白蹄,守誓狼王之子,与你,北狄公主冷焰,在此立下血契。同心协力,诛杀兀术!此契既立,至死方休!若有背弃,魂灵永受狼吻噬心之苦!」
这不是普通的握手,而是带着古老仪式感的血誓。
冷焰感受到掌心那混合的血液传来的微热,以及白蹄话语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她反手握住那滴血液,用力攥紧。
「血契既定,不死不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燃烧着复仇的野火与传承的执念,一个凝结着血海深仇与冰封的意志。在这被世人遗弃的狼吻谷,在这诡异祭坛之旁,一个由公主与狼王组成的,旨在颠覆北狄王权的致命联盟,正式结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