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演武的硝烟尚未在京师上空完全散去,那股由新式火器与新军纪律带来的震撼与寒意,依旧萦绕在每一位亲历者的心头,尤其是那些勋贵和旧派将领。然而,崇祯皇帝朱由检并未给自己太多品味这份初步胜利果实的时间。一份来自陕西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又一盆冰水,夹杂着西北的沙尘与血腥气,重重地泼在了他的御案之上。
乾清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严寒,却驱不散君臣眉宇间凝结的沉重。那份来自三边总督杨鹤的急报,就摊开在紫檀木御案的正中,墨迹仿佛都透着一股绝望的焦躁。
“……陕北大旱,赤地千里,草木尽枯。米脂、府谷、清涧诸县,民乏食,掘草根、剥树皮殆尽,乃至捣石为粉,咽之肠断而毙者,枕藉于道。乱民王嘉胤、高迎祥等聚众数万,攻破安塞、保安,官军屡剿不利,贼势愈炽。延绥镇兵饷匮乏,士卒饥疲,多有溃散……臣虽竭力安抚,然杯水车薪,势若燎原,恳请朝廷速发大兵,急调粮饷,迟则秦地尽糜,恐不可收拾矣!”
崇祯面无表情地听着司礼监太监王承恩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念完奏疏的摘要。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下方,内阁首辅徐光启、兵部尚书李邦华、新任户部尚书毕自严(历史上接替李邦华的人选,此处沿用)等人,皆是面色凝重,眉头紧锁。
“杨鹤的方略,依旧是‘剿抚并用’,以抚为主。”崇祯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如今看来,这‘抚’,拿什么去抚?空口白牙,能让饥民饱腹吗?这‘剿’,又拿什么去剿?让那些连肚子都填不饱的边军,去跟被逼到绝路的数万流民拼命吗?”
他抬起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众人:“杨鹤是个老成持重的人,但眼下这局面,光靠‘持重’,怕是只能坐视火势越烧越大。陕西,乃天下脊梁,一旦彻底糜烂,流寇四窜,涌入河南、湖广,则中原腹心地带尽成战场,我大明将陷入东西两线作战的绝境!诸位先生,有何良策?”
户部尚书毕自严率先出列,他掌管钱粮,深知国库空虚的窘迫,脸上满是难色:“陛下明鉴。去岁辽东用兵,各地灾荒减免,国库已然空空如也。今年漕运不畅,江南税银尚未解到。若要即刻调拨大军入陕,这开拔银、粮草、犒赏……至少需银五十万两,粮秣二十万石,臣…臣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他声音苦涩,这数字如同巨石压在心头。
兵部尚书李邦华接口道:“兵源亦是问题。京营新军初成,需镇守根本,且主要用于应对辽东,不可轻动。九边各镇,兵力捉襟见肘,能抽调入陕的,无非是宣大、山西等处兵马,其战力…恐怕难以迅速平定数万之众的流贼。”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些旧边军,打打防守尚可,主动进剿大股流寇,怕是力有未逮。
暖阁内陷入了一片沉默。钱、粮、兵,这三个最实际的问题,像三座大山,横亘在面前。传统的应对方式,似乎已经走到了死胡同。增税?百姓已无油水可榨,反而会逼出更多流民。调兵?精锐要防备后金,剩下的不堪大用。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崇祯的目光却渐渐变得锐利起来。他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他需要让他的重臣们,清晰地认识到旧有路径的破产,才能为他接下来的“破格”之举,铺平道路。
“所以,”崇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按部就班,等着漕粮,等着税银,等着从各处拼凑一支疲敝之师,慢吞吞地开进陕西,恐怕到时,看到的就不是饥民,而是一个个称王称帝的流寇巨酋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大明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陕西的位置,然后划了一个圈,将河南、湖广乃至四川都囊括在内。
“西北之乱,根源在于天灾,更在于人祸!官吏贪墨,士绅盘剥,军饷克扣,使得小灾变大灾,大灾变人祸!若不能从根本上扭转此弊,今日扑灭王嘉胤,明日就会冒出张嘉胤、李迎祥!剿不胜剿!”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徐光启和李邦华:“因此,此次平乱,绝不能只是单纯的军事围剿!必须剿抚并用,以剿促抚,以抚固剿!核心在于——恢复生产,安置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