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年关

雪终于落下。石敬瑭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融化。

就像这乱世中的政权,看似强大,实则脆弱。

但再脆弱,也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到最后。

三、草原:其其格的“联盟升级”

腊月十五,黑山新城议事大厅。

其其格看着各部落头人送来的“年终总结”,嘴角露出笑意。推行郡县制半年,效果初显:各部落纠纷减少四成,草场利用率提高三成,贸易额翻了一番,新城人口从三千增加到五千。

“首领,”巴特尔汇报,“今年过冬,没有一个部落饿死人。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确实不可想象。以前的草原,每到冬天都要死一批老弱—不是冻死就是饿死。但今年,郡里统一调配草场,组织转场,储备干草,还从中原换来了大量粮食。

“民心如何?”其其格问。

“大部分部落都服了。”阿古达说,“尤其是那些小部落—以前总被大部落欺负,现在有郡里撑腰,日子好过多了。不过……也有不满的。”

“谁?”

“秃鹫部落,还有灰狼部落的几个老人。”阿古达压低声音,“他们说首领被汉人带坏了,丢了草原传统。”

其其格冷笑:“传统?传统就是弱肉强食,大部落吞小部落,冬天饿死人?这样的传统,不要也罢。”

她顿了顿:“不过也要注意方法。草原人重情义,轻说教。这样,腊月二十,办个‘那达慕大会’,比赛骑马、射箭、摔跤,奖品丰厚。让大家都来热闹热闹,顺便感受新制度的好处。”

腊月二十,黑山城外草原上,人声鼎沸。各部落来了上万人,搭起帐篷,升起炊烟。比赛开始:骑手们策马奔腾,箭手们百步穿杨,摔跤手们角力搏斗……

石重贵也参加了—不是作为贵宾,而是作为普通选手。他参加了射箭比赛,得了第三名。

“世子可以啊!”草原汉子们拍着他的肩膀,“才来两个月,箭法就这么好了!”

石重贵憨笑:“是老师们教得好。”

比赛间隙,其其格宣布了一系列新政:设立“草原互助基金”,各部落按比例出资,用于赈灾、助学、扶老;建立“贸易合作社”,统一采购中原货物,价格比各部落单独买便宜三成;开办“技术培训班”,教牧民简单的兽医、铁匠、木工技能……

“这些都需要钱。”其其格说,“钱从哪来?从咱们自己的贸易盈余中来。今年贸易赚了二十万贯,拿出十万贯做这些事。大家说,值不值?”

“值!”牧民们高喊。他们算得清账:以前各部落单干,被中原商人压价,被大部落盘剥,一年到头剩不了几个钱。现在统一经营,价格上去了,成本下来了,还能搞这些福利事业。

“但是,”其其格话锋一转,“要享受这些好处,就得守规矩。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抢商队、劫部落。谁坏了规矩,就取消他部落的所有福利!”

“同意!”大多数人响应。只有少数老人嘀咕,但被年轻人的欢呼声淹没了。

那达慕大会开了三天,其其格趁热打铁,宣布了更重磅的消息:成立“草原联盟常备军”。

“以前咱们打仗,都是临时凑人,武器自带,粮食自备。”其其格说,“打胜了抢一波,打败了一哄而散。这样的军队,打打小仗还行,对付契丹正规军,不够看。”

她指着新组建的方阵:“从今天起,联盟常备军两千人,脱产训练,统一装备,按月发饷。经费从联盟财政出。各部落按比例出兵,服役三年,期满轮换。”

头人们面面相觑。常备军意味着权力进一步集中到联盟手中,但也意味着更强大的战斗力。

“我愿意出人!”白鹿部落头人第一个表态,“我出五十个精壮小伙子!”

“我也出!”

“算我一个!”

大多数部落都同意了。只有秃鹫部落头人闷声说:“我部落人少,出不起……”

“出不起人,就出钱。”其其格早有预案,“按市价折算,一个兵一年二十贯,你出钱,联盟帮你雇人。”

秃鹫头人无话可说。

腊月二十五,常备军开始招募。报名的人排成长队—当兵吃饷,还有统一装备,这比在家放牧强多了。

石重贵也报名了。其其格批准了:“可以,但你得从最基层做起,当普通一兵。”

于是石重贵成了常备军的一名新兵。每天和草原汉子们一起训练:骑马、射箭、冲杀、布阵……

训练很苦,但他咬牙坚持。因为他知道,这是在为将来统领魏州军队打基础—魏州军以步兵为主,缺少骑兵指挥经验。而在草原,他能学到最正宗的骑兵战术。

腊月二十八,训练间隙,其其格来找他:“感觉怎么样?”

“累,但充实。”石重贵擦着汗,“原来骑兵作战有这么多门道:怎么保持队形,怎么交替冲锋,怎么对付步兵方阵……我在魏州时,总觉得骑兵就是靠马快,现在才知道,学问大着呢。”

其其格笑了:“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没白来。重贵,我问你:如果将来你回魏州,面对契丹骑兵,怎么打?”

石重贵想了想:“不能硬拼。契丹骑兵比魏州骑兵强,但魏州步兵有阵法、有弩箭、有城池。应该以步制骑,利用地形,诱敌深入,然后围歼。”

“说得好。”其其格点头,“但还有一点:草原骑兵最大的优势不是冲锋,是机动。他们可以绕过你的防线,袭击你的后方,截断你的粮道。所以对付草原骑兵,最好的办法是……”

“以骑制骑。”石重贵接口,“用草原骑兵对付草原骑兵。”

“对。”其其格说,“所以魏州需要一支自己的骑兵部队。而这支部队的军官,最好在草原训练过。”

石重贵明白了其其格的深意:让他来草原,不仅是为了联姻,更是为了培养未来的骑兵统帅。

“首领……”他有些感动,“您为魏州考虑得太周到了。”

“我不是为魏州考虑,是为草原考虑。”其其格很清醒,“草原要生存,必须和中原某个强大势力结盟。魏州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李嗣源老了,但他留下的基业还在;你有潜力,但需要历练。我希望你能成功,那样草原就能多一个可靠的朋友,少一个潜在的敌人。”

这话很直白,但石重贵喜欢。政治本来就是利益交换,坦诚比虚伪好。

“我会努力的。”他郑重承诺,“将来我若执掌魏州,草原永远是兄弟,不是附庸。”

“记住你的话。”其其格拍拍他的肩膀,“好了,继续训练吧。开春可能有仗打,你得准备好。”

“仗?和谁?”

“契丹,或者……其他什么人。”其其格望向南方,“乱世之中,谁说得准呢?”

她转身离去,皮袍在寒风中飘动。

石重贵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个草原女子,精明、果敢、务实,又有着长远的眼光。和她相比,自己还太稚嫩。

但稚嫩可以成长。

他握紧拳头,回到训练场。

雪原上,骑兵们正在练习冲锋。马蹄踏雪,溅起漫天雪雾。

那里,正在锻造一把弯刀。一把属于草原,也属于未来的弯刀。

而他,要成为执刀的人。

四、太原:李从敏的“技术输出困局”

腊月十八,太原晋王府密室。

李从敏看着桌上的三份情报,头疼欲裂。第一份:石敬瑭给的冶铁技术,魏州已经造出了第一批改良兵器,质量接近太原水平;第二份:江南探子回报,徐知诰重金招募工匠,已经仿制出了简易投石机;第三份:契丹境内发现新式炼铁炉,明显有汉人技术痕迹。

“技术扩散,比想象中快啊。”他对墨守拙说。

墨守拙叹气:“将军,技术就像水,堵是堵不住的。咱们能做的,只有永远领先。”

“怎么领先?”李从敏问,“火铳研发成功了,但能保密多久?一旦实战使用,对方捡到残骸,很快就能仿制。”

“所以不能轻易使用。”墨守拙说,“火铳要作为战略武器,关键时刻一举定乾坤。平时作战,还是用常规兵器。”

“但常规兵器的优势在缩小。”李从敏指着情报,“魏州、江南、契丹都在追赶。照这个速度,最多两年,咱们的技术优势就没了。”

墨守拙沉默。他知道将军说得对。五代时期,工匠流动频繁,技术传播极快。一个工匠被挖走,就可能带走一项技术。

“将军,我有个想法。”良久,墨守拙开口,“既然技术迟早会扩散,不如……主动输出。”

“主动输出?”李从敏一愣,“那不是自毁长城?”

“不是无条件输出,是有条件交换。”墨守拙解释,“比如,咱们把次一级的技术输出给盟友,换取他们的资源或政治支持;把过时的技术输出给商人,换取商业利益;甚至……把某些技术输出给敌人,但要附带‘后门’。”

“后门?”

“对。”墨守拙眼中闪过狡黠,“比如输出炼铁技术,但在关键环节留一手—要么某个配方比例不对,要么某个工艺顺序有误。对方能造出东西,但质量永远差咱们一截。而且这个‘后门’只有咱们知道,随时可以卡他们脖子。”

李从敏眼睛亮了:“好主意!但具体怎么做?”

腊月二十,太原发布《技术分级管理办法》,把技术分为九品:

九品:基础农具、普通建筑等,完全公开。

八品-七品:改良农具、简单机械等,有条件公开(需购买许可证)。

六品-五品:优质兵器、战车、投石机等,限盟友购买。

四品-三品:精锐兵器、火药配方等,绝不外传。

二品-一品:火铳、火炮等战略武器,绝密。

同时成立“技术贸易司”,专门负责技术输出谈判。

腊月二十二,第一个客户上门了:江南商队代表胡老板。

“李将军,”胡老板满脸堆笑,“徐……齐皇陛下对太原的技术仰慕已久,愿出高价购买改良弩机技术。”

李从敏微笑:“可以,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只卖成品,不卖技术;第二,购买者必须承诺,不用此技术对付太原及盟友。”

胡老板为难:“这……齐皇陛下想要的是技术……”

“那就没得谈了。”李从敏起身送客。

胡老板咬咬牙:“好吧,成品就成品。但价格……”

“一架改良弩机,一千贯。先付钱,后交货,最少订购一百架。”

一千贯一架!胡老板倒吸凉气—这简直是抢钱。但想到江南水军急需远程武器,他还是答应了:“成交。”

腊月二十五,第二批客户:草原使者。

“其其格首领想要改良马鞍和马镫技术。”使者说,“草原愿意用战马交换。”

这次李从敏爽快答应了:“可以。一套技术换一百匹战马。但有个附加条件:草原生产的马鞍马镫,不得卖给契丹。”

“没问题。”

腊月二十八,第三批客户……没有客户,是不请自来的:开封朝廷工部侍郎。

“陛下有旨,”侍郎端着架子,“太原技术乃国家之宝,理当归于朝廷。请李将军上交所有技术图纸,由朝廷统一管理。”

李从敏气笑了:“侍郎大人,太原的技术是太原将士用血汗研发的,凭什么上交朝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行了行了。”李从敏打断他,“技术可以给朝廷,但朝廷用什么换?是减免赋税,还是增加军饷?还是承认太原的自治权?”

侍郎语塞。朝廷现在一穷二白,什么都给不了。

“那就请回吧。”李从敏冷冷道,“等朝廷有诚意了,再来谈。”

侍郎悻悻而去。李从敏知道,这事没完—朝廷要不到,可能会用别的办法。

果然,腊月二十九,墨守拙急匆匆来报:“将军,研发院有三个学徒失踪了!”

“什么?!”李从敏拍案而起,“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他们负责抄录六品技术图纸,今早发现人不见了,图纸也少了几张。”

李从敏脸色铁青:“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来!”

调查结果令人震惊:三个学徒是被一个江南商人收买的,偷了改良投石机的图纸,准备连夜出城。幸亏城门守卫发现异常,当场抓获。

“怎么处置?”张校尉问。

李从敏眼中闪过寒光:“公开审判,当众斩首。家人驱逐出太原,永不接纳。所有工匠重新审查,加强保密措施。”

腊月三十,三个学徒被押到晋王府前广场。寒风凛冽,围观者众多。

李从敏亲自宣判:“泄露军事技术,等同通敌叛国。按军法,斩立决!”

刀光闪过,三颗人头落地。鲜血染红雪地,触目惊心。

“都看清楚!”李从敏对着工匠们喊道,“这就是背叛的下场!太原待你们不满,给你们高薪,给你们尊重,但若有人吃里扒外,这就是榜样!”

工匠们噤若寒蝉。

事后,李从敏却对墨守拙叹气:“杀一儆百,不得已而为之。但光靠杀人,守不住技术。”

“那怎么办?”

“加快研发。”李从敏说,“咱们要不断推出新技术,让旧技术贬值。他们偷了投石机图纸,咱们就升级成配重式投石机;他们仿制出配重式,咱们就发明火炮。永远领先一代,让他们永远在追赶。”

墨守拙点头:“我明白了。火铳已经成功,接下来我研发火炮;火炮成功后,再研发开花弹;开花弹之后……”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李从敏拍拍他的肩膀,“墨先生,太原的未来,系于你一身。压力大,我知道,但……拜托了。”

墨守拙郑重拱手:“必不负将军所托。”

夜深了,太原城一片寂静。但研发院里,灯火通明。

那里,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竞赛。一场关于技术、关于生存、关于未来的竞赛。

而太原,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