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拽着王小慧往车间里走,路过三组工位的时候,周桂兰从裁剪台后面抬起头。

手里的划粉悬在半空,停了。

“小慧?”

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还在响,但周桂兰这一声,比什么都清楚。

王小慧站住了。

“周……周姨。”

周桂兰把划粉搁在台面上,摘下老花镜,走过来。

上下打量了王小慧两遍。

从手指头看起,看指腹的茧子,看虎口那道旧疤——那是两年前被裁剪刀划的,缝了三针,王小慧第二天照常上班,包着纱布踩了一整天机器。

周桂兰看完了。

没问“你过得好不好”,没问“这半年去哪了”。

转头冲张燕说了句:“你怎么不早把她找来?”

张燕嘴角一歪:“我哪知道她在哪儿?还不是她妈今天领过来的。”

周桂兰没理张燕,回过头盯着王小慧。

“原厂三百多号人。”周桂兰语气平平的,像在念账本,“真正能上手的,不超过十个。能碰精细活的,去掉我,就剩你一个。”

王小慧愣住了。

她在老厂干了两年,知道周桂兰是什么人。整个车间三百多号女工,被周桂兰当面夸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绝大多数人得到的评价是“凑合”、“还行”或者沉默——沉默就是最差评。

“周姨,我……我好久没碰机器了。”

“手艺不在机器上,在手上。”周桂兰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手我摸过,骨架细,指头灵光,做精细活是老天爷赏饭吃。这种手几年不碰机器也废不了。”

她说完回头扫了一眼裁剪台上铺着的那块烟灰色面料。

“正缺人手呢。”

这几个字没什么感情色彩。但从周桂兰嘴里说出来,份量就不一样。

周桂兰说"缺人手",从来不是客气话,她宁可自己一个人干到半夜,也不会拉一个水平不够的人凑数。

说缺你,就是真缺你。

张燕在旁边补了一刀:“行了小王,周姨都发话了,你还扭捏什么?来,先把手续办了,合同签了,预支工资打了,今天开始上工位。”

王小慧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试一天”。

她点了点头。

办手续的速度很快,合同是现成的模板,张燕填好姓名和工号,王小慧签字按手印,U盾转账,到账短信响了一声。

钱美华在后面看着那串数字,嘴巴张了张。

两个月预支工资,实打实的。

钱美华算了一辈子账。柴米油盐的账,人情冷暖的账,孙女奶粉尿布的账。

她太清楚"预支"两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老板相信你不会跑,意味着你接下来两个月是绑在这台机器上的。

对别人来说,这是约束,对她闺女来说,这是根绳子,拴住了一个差点散掉的家。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女。小东西睡得香,嘴角还挂着口水。

钱美华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鼻子酸了一下,忍住了。

刘浩在门口冲陈峰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峰哥,之前怀疑穿红衣服偷拍的是李建国老婆,搞半天是这位大姐——是当妈的,来给闺女探路的。”

陈峰端着搪瓷杯喝了口水,没什么表情。

——

下午两点,车间正式进入状态。

王小慧换上工服,坐到了第三排最右边靠窗的工位。

周桂兰没给她热身时间,直接把样衣的袖片递过去,让她试缝一段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