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家的船,是连夜驶入旧尘山谷的。
水路似乎比陆路更颠簸些,或者说,是林念安这副身子骨,实在经不起任何形式的折腾。离了侍女的搀扶,独自踏上那微微摇晃的甲板时,她便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虚浮。山谷里特有的、终年不散的潮湿雾气,混合着江水深沉的腥气,一股脑地涌过来,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渗进骨缝里,引得她喉间又是一阵发痒,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扶着冰冷的船舷,抬头望去。夜色浓稠如泼墨,山谷两侧是黑黢黢、高耸入云的峭壁,像沉默的巨人,夹着这一线蜿蜒的水道。而在水道尽头,雾气稍薄处,一片连绵巍峨的建筑群轮廓逐渐清晰,灯火点点,犹如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睁开了困倦的眼。那就是宫门了。高墙深院,飞檐斗拱,在夜色与雾霭中显得格外神秘,也格外……森严。
与她同船的其他新娘,多是江湖世家或与宫门有旧的武林名门之女,虽也安静,但那份安静之下,是掩饰不住的期待、忐忑,或许还有对即将到来命运的兴奋。她们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投向那越来越近的灯火,偶尔掠过独自靠在船舷边的林念安时,带着或明或暗的打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毕竟,一个被侍女扶上船、一路咳个不停、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吹倒的“病秧子”,出现在这为羽宫少主遴选新娘的队伍里,本身就透着古怪和……不合时宜。
林念安对周围的视线恍若未觉,只是静静看着那片灯火。父亲口中的“一线生机”,就在那高墙之后。可这生机,当真能握得住么?胸腔里熟悉的滞闷感,因这湿冷水汽的刺激,又隐隐躁动起来。
就在船即将靠岸,岸边执灯侍卫的身影已清晰可见的刹那——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黏腻的夜雾,也击碎了船上伪装的平静。
林念安甚至没能看清那箭矢从何而来,只觉眼角余光瞥见一点冰冷的寒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她视野中放大。来不及思考,更遑论躲闪。她只觉得肩胛处猛地一记钝痛,那力量大得让她整个人向后踉跄,后背狠狠撞在坚硬的船舷上。痛楚尚未完全炸开,一种奇异的麻痹感便从伤口处急速蔓延,瞬间攫取了她的四肢百骸。眼前最后定格的,是岸边骤然亮起的更多火把,晃动的人影,和其他新娘惊恐万状的尖叫面容。随即,黑暗如潮水涌上,彻底吞没了她的意识。
……
冷。
刺骨的冷,夹杂着浓重的潮气、灰尘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铁锈和腐朽的沉闷气息,直往鼻腔里钻。
林念安是被冻醒的,或者说,是被身体深处骤然爆发的一波高过一波的燥热与虚冷交替的感觉给激醒的。意识像浸了水的宣纸,沉重而模糊,每一次试图凝聚思考的努力,都被颅脑深处传来的钝痛和晕眩击散。
她艰难地掀开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有跳动的、昏黄暗淡的光晕,来自斜上方某个高不可及的小小气窗,抑或是墙壁上插着的、将熄未熄的火把。适应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看清周遭的环境。
这是一间牢房。石壁湿冷,布满深色的水渍和滑腻的青苔,地面是凹凸不平的硬土。空气污浊,呼吸间尽是霉烂和某种隐约的腥气。而她,正和其他许多穿着同样大红嫁衣的女子挤在一起,或躺或坐,大多惊魂未定,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满是恐惧与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