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芷蘅换上了细棉布寝衣,外罩一件阿普用某种草药熏蒸过的灰色麻布长袍。她躺在厚厚的被褥中,被褥里絮的不是棉花,而是晒干的、带有清香的灯芯草。桃红和另一名精挑细选、胆大心细的嬷嬷守在门外,随时听候吩咐,但未经允许不得入内。阿普在隔壁厢房打坐,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刘庆坚持要留在室内。阿普起初反对,认为男子阳气重,且侯爷心绪牵挂过甚,恐影响药效或夫人心境。但刘庆态度坚决:“她是我的夫人,生死关头,我岂能在外枯等?我自有定力,不会干扰。若真有不测,我也要陪在她身边。”
阿普最终默许,只要求他需静坐一隅,敛息凝神,非到万不得已不得出声、不得靠近。
子夜将至。万籁俱寂,连滇池的波涛声似乎也遥远了。室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黯淡。阿普亲自捧着那个陶罐走进来,他身后跟着那名通译,手里端着一碗清澈的、白天接取的无根之水。
阿普的动作异常缓慢、庄重。他先用一种刺鼻的药水净了手,然后用一柄小小的银刀,从陶罐中极其小心地剜出绿豆大小、颜色暗红近黑、在昏灯下泛着诡异光泽的一小团药膏,放入雨水碗中。药膏入水并未立刻化开,反而像有生命般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才开始极其缓慢地溶解,将清水染成一种淡淡的、不祥的褐红色,散发出的辛烈草木气息中,那股淡淡的腥气似乎更明显了。
朱芷蘅已经坐起,靠在一个特制的、包裹了厚软垫的凭几上。她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紧紧抿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眼神平静,甚至对刘庆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阿普将药碗端到她面前,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道:“夫人,请。”
朱芷蘅没有犹豫,接过碗,看着碗中那颜色诡异的药液,闭了闭眼,然后仰头,一饮而尽。药液入口,奇寒无比,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与腥气,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冰线。
碗被接走。阿普示意她重新躺下,盖好被褥。然后,他盘膝坐在榻前不远处的蒲团上,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含糊,好似在吟唱着某种古老的、与天地沟通的咒文。
刘庆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人。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的跳动声,几乎要压过阿普的吟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