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看见大海,还是小时候去青岛。可他只记得黑黢黢的礁石了。这一次,大连的海深邃如墨,威海的海碧莹剔透,而烟台的渔人码头,落日熔金,铺就一片辉煌的海面。他原以为看看大海能令自己平静,可海面何时真正平静过?永远是一浪推着一浪,无尽地朝岸线涌来,仿佛数不清的未来正不由分说地向他席卷。
他发现自己仍旧会恐惧、会焦虑,会萌生那些对于明天和未来琐碎不尽的担忧:领导是否好沟通、同事是否好处、工资到底多少、会不会要求科研……他本以为经历了这些年非常人所能忍受的磨砺,总会变得坚强一些、自信一些。
可惜并没有。
博士头衔所象征的成熟、睿智、从容与独当一面,他一个都不具备。
他想他还是很脆弱。这种脆弱就像他人生中第一次失眠的那个夜晚,初中月考前,妈妈叮嘱他这次一定要考过同事家的孩子,“不然人家会看不起我们”。那一晚,他在床上睁着眼,第一次拥抱完整的黑暗。
那么多年过去了,可心底那股死寂的忐忑却从未真正消散。它总会在人生某些关头不请自来,譬如此时此刻。所以周悫一直觉得自己从未真正长大,至少在面对压力和困境时,他仍脆弱得像个孩子。他总觉得生命里缺了某一角,从小到大,始终未被填满。
他不知道工作之后将面对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大概仍会焦虑、仍会失眠。
他的人生仿佛一场漫长的欺骗。高中时幻想着“读上大学就好了”,大学时期待着“考研成功就好了”,读研时又坚信“博士毕业就好了”。他总将救赎寄托于下一个阶段,仿佛人生存在某个节点,只要越过,便能永享安宁。
然而命运岂会如此慷慨?他一次次叩响希望之门,得到的不过是“好”的短暂逗留,门后永远是更永恒的“不好”。
他早该认清楚,他的人生从来就没有什么一劳永逸。
双肩包里的暗红色礼盒硌着后背,里面装着上午刚从学院领回来的、装裱精美的博士学位证书和毕业证书。他还记得当年收到Q大录取通知书时,曾情难自抑地大哭一场。那时他并不知道,那场眼泪并非对过往艰辛的告慰,而是对未来痛苦的预演与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