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落在他的背上。灰尘灌进鼻腔。
光。
不是灯光。是天光。灰白色的、带着雨后湿气的自然光从头顶的缺口倾泻下来。
一张脸出现在缺口边缘。
李震。脸上全是混凝土粉末。睫毛上挂着灰白的碎屑。嘴唇干裂。
他身后站着一排人。年轻的面孔。最大的十四岁。最小的被周院长抱在怀中。
二十七个孩子。
救援绳从缺口落下来。粗麻绳。没有任何电动绞盘。纯人力。
叶正华被拖出地面的时候,第一缕曙光正从东方的云层缝隙中挤出来。硝烟还没散。空气里的焦糊味和甲醛味混在清晨的冷风中,被稀释,被推远。
担架。帆布的。四个守陵人抬着。
他躺在上面。视线穿过飘散的灰烬,落在那道橘红色的光带上。
七十二小时后。海军护卫舰。渤海中部。
磁带机被密封在三层铅壳之内。铅壳外焊着不锈钢框架。框架上拴着四吨的压载铁块。
吊臂将整个装置吊离甲板。钢缆在风中嗡鸣。
叶正华没有在场。
李震站在舰尾。目送铅壳坠入海面。白色的水花升起三米高。然后合拢。海面恢复平静。
深度两千六百米的海沟。没有光缆经过。没有中继器覆盖。绝对的信息荒漠。
高婧的残余代码沉入黑暗。
燕城。军区医院。
叶正华在第九天醒来。
输液管从右臂的静脉延伸到床头的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份化学沉淀法的检测报告。他的名字。结果栏——阴性。
管底清澈。没有一颗灰黑色的颗粒。
他把报告放回床头柜。抬起左手。
痛觉回来了。针扎一样的酥麻从指尖向掌心蔓延。神经末梢在重建连接。
护士推来一台可移动的洗漱架。镜面倾斜着,映出他的脸。颧骨更突出了。眼窝的凹陷加深。嘴唇上的干裂还没完全愈合。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
瞳孔收缩。正常的生理反应。虹膜的棕褐色在日光灯下呈现均匀的色泽。
然后。
右眼瞳孔的边缘。一串字符闪过。速度极快。不到零点二秒。绿色。等宽字体。从虹膜的十一点钟方向划向五点钟方向。
消失了。
叶正华的手指攥住床单。指节泛白。
他没有叫护士。没有按呼叫铃。
窗外,阳光落在病房的白色地砖上。安静。干净。
他闭上眼。又睁开。
瞳孔里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