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谈不上好看,但绣得很用心,很工整,在昏暗的窑洞里,那红色和黄色显得格外醒目,带着一种朴素的、滚烫的温度。
“这是被服厂的几个大娘,还有几个轻伤员,连夜赶出来的。”
李星辰的声音低沉下去,看着顾芸娘微微颤抖着接过锦旗,“针线活糙了点,但心意是真的。他们说,不知道该为你们做点什么,就绣了这个。希望你们,能像真正的天使一样,多从阎王手里,抢回几个咱们的兄弟。”
顾芸娘的手指紧紧攥着粗布的旗面,那粗糙的质感磨蹭着她的掌心,带来微微的刺痛,却让她的心更加滚烫。
她抬起头,看着李星辰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挥之不去的血丝和疲惫,也看着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微微发红的眼眶。
“我们……”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我们一定尽全力。只要有我们在,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伤员!”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在安静的窑洞里回荡。她身后的医护人员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杆,脸上再没有迟疑和畏惧,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李星辰深深地看着她,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递到顾芸娘手里。
“这个,你贴身收好。”他低声说,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顾芸娘下意识地接过,入手微沉,油纸包里似乎是个硬硬的、长方形的小物件,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等我回来。”李星辰又说,声音更低了,像一阵掠过耳畔的微风,却带着灼热的温度,“如果……仗打赢了,我给你带一件特殊的礼物。”
他没说是什么礼物,但顾芸娘的心,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一颤。她捏紧了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指尖传来的硬物触感和残留的体温,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顾芸娘迎着他的目光,那目光深沉、复杂,有信任,有托付,有决绝,似乎还有一些她看不懂、却让她心跳莫名加速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尽全身力气,从唇间挤出几个字:“你……一定要小心。”
李星辰没再说话,只是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似乎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他转身,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大步向窑洞外走去,军靴踏地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很快消失在窑洞外越发喧嚣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枪炮声中。
顾芸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面粗糙的锦旗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望着他消失的洞口方向,久久没有动。外面的天光透过洞口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影,白色的罩衣边缘,仿佛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队长?”旁边的雀斑护士小声唤道。
顾芸娘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她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贴身收好,然后将那面“战地天使”的锦旗,高高举起,转身,面向所有望着她的医护人员和伤员。
粗布的旗面在并不明亮的窑洞光线中展开,那四个朴素的字,像四团小小的火焰,在每个人眼中跳动。
“同志们,”顾芸娘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司令的话,大家都听到了。我们是战士们的守护神,是他们的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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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我们的战场!我们的武器,是手中的针、药、和一颗绝不放弃的心!”
她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清晰而有力地说道:“我,顾芸娘,在这里起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这里还有一个伤员需要救治,我绝不后退一步!必将竭尽所能,救死扶伤!”
“绝不后退一步!救死扶伤!”雀斑护士第一个跟着喊了出来,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
“绝不后退一步!救死扶伤!”
“救死扶伤!”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了起来,开始还有些杂乱,很快汇聚成整齐而坚定的声浪,在这简陋的窑洞里回荡,竟一时压过了外面传来的、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的枪声。
炮声隆隆,间或夹杂着沉闷的爆炸和隐约传来的、如同炒豆般的机枪扫射声。战斗,在前线多个方向,同时打响了。
一名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通讯兵,跌跌撞撞地冲进窑洞,嘶声喊道:“顾队长!黑云岭方向,第一批伤员,三十七个,重伤五个,二十分钟后送到!”
顾芸娘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脸上最后一丝柔和的线条瞬间绷紧,眼神变得锐利如手术刀,仿佛瞬间切换了状态,从一个温婉的女子,变成了一个冷静果决的战场指挥官。
“一组,准备接收伤员,检查担架!二组,烧热水,准备消毒器械和急救包!三组,检查手术区照明和器械!血浆采集不要停!快!”
清亮而急促的命令,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破了短暂的誓言余音。白色的身影再次快速流动起来,如同被上紧了发条,奔向各自的位置,奔向那即将被鲜血和死亡充斥的、没有硝烟的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