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我能听见门后有声音,有时候听不见。有时候楼道里会有光,那种幽幽的蓝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有时候我能闻到一股焦糊味,像是烧焦的头发。
我尽量不去看,不去想,不回头。
但我知道她在看着我。
从我敲响那扇门的第一天起,她就在看着我。
第七天凌晨,我照常送了外卖,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的时候,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拖鞋在地上拖的声音,是真正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跟着我下楼。
我加快脚步,她也加快。我放慢,她也放慢。
我不敢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一楼,走出楼道。
骑上车的时候,我往后瞥了一眼。
楼道口站着一个人影,黑糊糊的一团,看不清轮廓。只能看见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很长,指甲打着卷,拖到膝盖那么长。
我没敢再看,骑车就跑。
那天晚上回家,我发现自己的车筐里有一个东西。
是一个打火机。
老式的煤油打火机,黄铜的,表面黑乎乎的,像是被火烧过。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那之后,我每天晚上都会在车筐里发现一样东西。
第二天是一把梳子,塑料的,熔化了一半。
第三天是一个发卡,烧得变了形。
第四天是一张照片,烧得只剩下一个角,上面是一只眼睛。
我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锁在抽屉里,不敢扔。
我不敢想她在告诉我什么。
第十四天凌晨,订单的备注变了。
还是那行字:“请放在三楼左边房门,敲门三下后立刻转身,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回头。不要回头。”
但最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今天是我生日,你能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抖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敲完门之后,没有立刻走。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那扇贴着封条的门。
封条早就没了,门上的焦痕还在,黑漆漆的一片。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幽幽的蓝光。
然后我听见她的声音,从门里传来,很近,像是她就站在门后面。
“你愿意留下来吗?”
我没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你愿意留下来陪我说话吗?”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门后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像风。
“没关系,”她说,“你走吧。明天再来。”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她。
梦里我看清了她的脸。
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眼睛很大,很黑,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笑。
她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指甲不长,很正常,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弯起来,笑了。
“谢谢你每天都来,”她说,“我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活人了。”
我想说话,嗓子发不出声音。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的焦糊味。
“你别怕,”她说,“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太孤单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疲惫,和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明天,你来了之后,敲五下门。”
小主,
我醒了。
第二十一天的凌晨,我敲了五下门。
门开了。
不是门缝,是整个门,往里面打开。
里面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在里面,站在黑暗里,看着我。
“进来吧。”她说。
我进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走进那间屋子。
里面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不是烧毁的样子,而是完好的,就像三年前火灾发生之前的样子。
家具是老式的,沙发、茶几、电视柜,上面蒙着白色的防尘布。墙上挂着照片,是她自己的照片,年轻,笑着,站在阳光里。
她坐在沙发上,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坐下了。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一个空的,一个盛着水。
她把那个盛着水的杯子推到我面前。
“三年了,”她说,“你是第一个愿意进来的人。”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我叫林小燕,”她抬起头,“三十五岁,三年前的今天死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火灾,”她说,“我自己引发的。那段时间精神状态不好,老是失眠,吃了药也睡不着。那天晚上我把煤气灶打开了,忘了关,然后回房间睡觉。后来……就这样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死了三年了,还能点外卖?”
我点了点头。
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我也不知道,”她说,“就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的手机还能用。能上网,能打开外卖软件,能看到你们这些骑手的信息。我试着点了一单,没想到真的有人送来了。”
我想起第一次接到订单那天,备注里那行字。
“所以你让我敲门三下就走,不要回头……”
“我不想吓到你,”她说,“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第一次你跑了,没送进来,第二次第三次也一样。后来你来了,按我说的做了,我才吃上那顿饭。”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我三年来吃的第一顿饭。”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很难受。
“你知道蛋炒饭是什么味道吗?”她问。
我点点头。
“我都忘了,”她低下头,“太久太久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但没有别的声音,没有钟表声,没有窗外的风声,什么都没有。
“我每天都在这里,”她突然开口,“从死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这里。出不去,也没人来。”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照片。
“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在等。等人来救我,等家人来找我,等有人发现我还在这里。后来慢慢明白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些指甲……不是我想那样的。是我太无聊了,太闷了,就看着它们长,一天一天地长。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变成那样了。”
我想起第一次看见那只手的时候,指甲长得打着卷,像藤蔓。
“后来我发现手机上能点外卖,”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就试了试。一开始没人送,订单被取消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你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谢谢你。”
我说不出话来。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准备走了。
她也站起来,把我送到门口。
“明天你还来吗?”她问。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期待,又像是害怕被拒绝。
我点了点头。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走出那栋楼的时候,第一次没有害怕。
之后的日子里,我每天晚上都会进去坐一会儿。
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
她告诉我她以前是个小学老师,教语文的。出事那年刚离婚,一个人住,精神状态不太好。
她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