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死的,”他说,“她男人在外头有人,想跟她离婚。那时候离婚不像现在这么容易,男人就想了别的办法。”
他顿了顿,看向那扇门。
“男人是卫生局的,托了关系,把她送到这儿来。说是疗养,其实是关起来。来了三年,没出去过一天。后来她疯了,在一个晚上,用床单拧成绳子,吊死在窗户上。”
“那……那个姑娘呢?”
陈护工摇摇头:“那姑娘不是她女儿。”
“不是?”
“她根本没有儿女,”他说,“那姑娘……是第二年清明来的。来上坟的。上完坟就没走,在坟前坐了一夜。第二天,就变成这样了。”
我浑身发冷。
“它们俩,”陈护工说,“现在住一块儿了。那个姑娘……是它找来的替身。”
他站起来,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回去吧,”他说,“明天就办出院。别再来这儿了。”
他拖着左脚,慢慢往走廊那头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您呢?”我喊,“您是谁?”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他说,“我就是那个男人。”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只记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浑身发抖,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办了出院。
办手续的还是那个姓周的女人。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续办好,递给我一张出院证明。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林医生。
他看着我,笑了笑,说:“走了?”
我点点头。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其实你挺幸运的。”
“幸运?”
“那个陈护工,”他说,“平时晚上从来不出来。你是这三年里头一个被他救的。”
我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医生吐了口烟,看着远处的群山。
“其实他也挺可怜的,”他说,“在这儿守了三十年。白天不敢出门,只能在屋里待着。只有晚上才出来巡逻。”
“他知道自己在守什么吗?”
“知道,”林医生说,“他知道。三十年了,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哭声。那是他老婆的哭声。”
我愣住了。
“他老婆?”
“就是那个上吊死的女人,”林医生说,“他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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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陈护工最后那句话。“我就是那个男人。”
林医生弹了弹烟灰,说:“他把他老婆关在这儿,关到她疯,关到她死。死后天天晚上听见她哭。他受不了,又没法子,只好自己也搬进来,晚上出来守着,不让别人靠近那间房。就这么守了三十年。”
“那个姑娘呢?”
林医生摇摇头:“不知道。没人知道她是什么。只知道她来了之后,哭声就变了——原来只是一个声音,后来变成两个。”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
我走出疗养院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房子,最西头那间,窗户开着。窗口站着个人,穿着护工的衣服,扎着马尾辫,正朝我挥手。
我转过头,钻进出租车,再也没回头。
半年后,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地址,只有“青山疗养院”几个字。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很旧了,边角都发黄了。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左边。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右边。两个人肩并着肩,对着镜头笑。
男人左脚边有个小水坑,倒映出他的影子。
女人身后有棵老槐树,树荫里站着一个穿护工衣服的姑娘,看不清脸。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钢笔写的,墨水已经褪色了:
“我们仨。”
我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看了很久。
是他。陈护工。那时候还年轻,脚也没跛。
我把照片收起来,放回信封,塞进抽屉最深处。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正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远,呜呜咽咽的,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侧耳细听。哭声还在继续,好像就在窗外。
我坐起来,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黑暗。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路灯也灭了,什么也看不见。
可是那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忽然想起陈护工的话:“我守了三十年,就是为了不让它们跑出来。”
我关上窗户,拉紧窗帘,钻进被窝,把头蒙住。
哭声还在继续。
呜呜咽咽的,像一根细针,直往耳朵眼里钻。
它在我窗户外边。
也在我的枕头底下。
在我耳朵里。
在我脑子里。
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