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泽原的风吹过干涸的河床,带着泥土苏醒的潮气,和十万灵魂安眠的叹息。
江小鱼站在崩解的祭坛残骸中,手里攥着那枚青铜酒令。令身冰冷,边缘锋利得能割手,正面刻着那个几乎磨平的名字:“伊格诺斯·初酿”。
背面有一道更隐秘的符文——不是刻上去的,像是用某种特殊方法烙进去的,形状扭曲如藤蔓,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江小鱼觉得眼熟。
“那是古酿语,‘独’的意思。”
灰袍诗人卡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没看酒令,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天气。
“伊格诺斯·初酿,”卡尔继续说,“九位初代酒主之一,也是第一位拒绝‘共饮誓约’的人。在其他人决定将酿酒之术分享给凡人、用情感和记忆为酒赋魂时,他选择离开。”
江小鱼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他认为酒不该分享。”卡尔终于看向酒令,眼神复杂,“他说,真正的好酒是孤独的,是酿造者与天地独处的结晶。分享只会稀释它的纯粹,让酒变成……社交的工具。”
塞拉菲娜持剑走近,剑尖还滴着泥水。她没放松警惕,目光扫过四周:“那些尸兵体内的黑酒散了,但地脉里还有残留。我能感觉到……这片沼泽在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发酵。”
江小鱼低头看脚下的泥土。确实,土壤是湿润的,但不是正常的湿润,是一种粘稠的、带着微弱紫黑色光泽的湿润。黑酒的毒性渗进了大地深处。
但他没在意这个。
他盯着酒令背面的符文,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酒馆地窖深处,那块刻着初代酒主誓言的石碑,上面也有类似的符文,只是排列方式不同。
“这枚酒令……”江小鱼喃喃,“不是武器,是钥匙。”
卡尔点头:“开启某扇门的钥匙。或者说,是锁住某扇门的锁。”
不远处,小陶罐蹲在泥泞里,手里捧着她那个布满裂痕的陶罐。刚才江小鱼泼出【不熄之酿】时,空中飘散的金色雾气,有一滴落在了她罐口。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把罐子倾斜,让那滴金雾滑进罐内。
罐子里原本空空如也,但金雾落入的瞬间,罐壁泛起微弱的、温暖的光。光芒映在陶罐内壁,投射出模糊的画面——
篝火。
九个人围坐在巨大的篝火旁,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粗糙的陶碗。火光映亮他们的脸,表情各异:有的笑,有的严肃,有的沉思。
最边缘的那个人——只能看到侧脸,轮廓刚硬——突然站起身,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啪”一声把碗摔碎在火堆旁。
他转身离开,走入黑暗。
剩下的八个人沉默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中间最年长的那个人——应该是初代领袖——叹了口气,举起碗,说了句什么。
画面到这里就模糊了,像被水浸湿的墨迹。
小陶罐抬起头,看着江小鱼,小声说:“妈妈说……坏酒要倒掉,好酒要分着喝。那个人……为什么要把碗摔了?”
江小鱼没回答。
他看着罐壁上的残影,又看看手中的酒令,突然明白了。
酒魇君王——或者说伊格诺斯——不是被封印,不是被驱逐,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
不是因为他恨其他人,而是因为他……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