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虽散,余温犹在。
秋夜凉风穿过重重宫阙,卷走麟德殿的喧嚣。
却卷不走沈清辞心头那一丝莫名的、如蛛丝般粘缠的不安。
江临渊那句“一点私事,很快便回”——
说得太过轻描淡写,也太过……避重就轻。
他眼神依旧坦荡。
可正是这份坦荡,让沈清辞觉得异样。
宫宴刚毕,能有什么“私事”需要即刻在这深宫禁苑里处理?
何况,他离去时那方向……
她站在沈母身侧。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西侧暖阁的蜿蜒回廊深处。
廊下宫灯将他墨金锦袍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
最终融入那片被灯火晕染得朦胧幽暗的影子里。
“走吧,清辞,夜深了。”沈母轻声催促。
“母亲,你们先上车,我……我落了件东西,去去就回。”
沈清辞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平稳,心跳却悄然加速。
她不等沈母细问,便对芳儿低语两句。
转身提起裙裾,沿着江临渊消失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芳儿想说什么,却被霜降轻轻拉住,摇了摇头。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与了然。
沈清辞的脚步很轻。
鹅黄色的裙摆在深色宫砖上几乎不发出声响。
她并非刻意修炼过轻功。
只是此刻全副心神都系在前方,身体自然而然地放轻了动作。
穿行在光影交错的回廊间。
远处宫人收拾宴席的隐约声响成了最好的掩护。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跟来。
理智告诉她应该信任他。
可心底那份属于女子的、混合着前世阴影与今生珍视的直觉——
却像一只不安分的小手,推着她向前。
不得不佩服女人在抓奸这一块能力仿佛与生俱来的。
此刻,沈清辞便是凭着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绕过几处可能相遇宫人的岔路。
精准地向着西侧暖阁后的“听雪轩”靠近。
那里地处偏僻,临近御花园一角,平日少有宫人走动。
确实是“私下交谈”的好去处。
她在一处太湖石叠成的假山后隐住身形。
借着嶙峋石缝和疏朗竹影的遮掩——
望向不远处那座灯火温然的轩室。
轩窗半开,隐约可见里面两道身影。
江临渊背对着窗,身姿挺拔如松。
而他对面,亭亭玉立的——
正是琅琊王氏的嫡女,王芷嫣。
她已换下了宫宴时的隆重礼服。
穿着一身淡藕荷色的家常襦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披风。
青丝松松绾着,卸去了钗环,只簪一支素雅玉簪。
比之宴上更添了几分温婉清丽。
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并未坐下。
就那样站在江临渊面前,微微仰着头,目光清正而专注。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
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
果然……是王芷嫣。
那个在宫宴上便发出邀约。
心思缜密、举止得体的王家贵女。
轩内,对话声隐隐传来。
夜风送来了只言片语。
“……江公子肯来,芷嫣感激。”
王芷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
“白日宴上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深谈。”
“王小姐但说无妨。”江临渊的声音平静无波。
王芷嫣顿了顿,似乎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
“江公子今日金殿之言,震动朝野。”
“为沈小姐请封,甘愿入赘,自污求安……”
“桩桩件件,皆非常人所能为,所能舍。”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直视着江临渊:
“芷嫣钦佩公子的智谋与胆魄。”
“更……动容于公子这份为了心中所念——”
“不惜逆流而行、甘舍浮名的深情与担当。”
江临渊默然片刻,道:
“王小姐过誉。临渊所为,不过顺应本心。”
“本心……”
王芷嫣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唇角漾开一丝极澹的、略带苦涩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