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市井声里探前尘

晨雾刚被朝阳揉碎在青石板的纹路里,乾珘已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儒衫。领口和袖口磨出了细毛,腰间系着块不起眼的墨玉佩——那是他百年前从长安旧货市上淘来的寻常物件,此刻正好衬他“落魄书生”的伪装。他将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遮住了发间几不可察的银丝,又往脸上抹了点淡色的脂粉,掩去那份因百年孤寂而显得过于苍白的面色。铜镜里的青年眉眼清俊,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怯懦,全然没了往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凛冽。

阁楼的木梯“咯吱”作响,周婆婆正蹲在院角喂鸡,见他下来便直起腰笑道:“客官这是要去镇上写生?可得早点回来,听说后晌要落雨。”乾珘拱手应着,指尖触到袖中藏着的一小块碎银——这是他特意换成的散钱,沉甸甸的带着铜锈气,是融入这市井最稳妥的信物。

栖水镇的早市已热闹起来。青石板路被往来的布鞋、草鞋磨得发亮,两侧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木轴转动的“吱呀”声与此起彼伏的吆喝声缠在一起,裹着水汽漫开。卖豆腐的老汉推着独轮车走过,木桶里的嫩豆腐颤巍巍的,上面盖着浸了水的纱布,“嫩豆腐嘞——盐卤点的老豆腐,石膏做的嫩豆腐——”的吆喝声带着吴侬软语的尾音,黏糊糊地粘在人耳朵上。乾珘往旁边让了让,鼻尖萦绕着豆腐的清香,忽然想起百年前苗疆竹屋旁,纳兰云岫也曾用石磨磨过黄豆,浆水溅在她白衣上,像开了朵细碎的白花。

他要找的“望春茶馆”在镇口的石桥边,是栖水镇消息最杂的地方。茶馆是典型的江南样式,白墙黛瓦,檐下挂着两串红灯笼,门楣上的“望春”二字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进门便是一个八仙桌,围着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唾沫横飞地说着重阳节去天目山打猎的事。柜台后,茶馆老板刘三胖正用一块布擦着茶碗,见乾珘进来,眯起眼打量了一番,扬声问道:“客官是外乡来的?喝什么茶?咱们这儿有龙井、碧螺春,还有本地的雨前茶,便宜实惠。”

乾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正对着“听雪小筑”的方向,抬头便能看见那院角的翠竹。“来一壶雨前茶,再要一碟茴香豆。”他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老板,麻烦添点热水。”刘三胖见他出手爽快,立刻眉开眼笑地应着,提着铜壶过来沏茶,热水注入粗瓷碗,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冒出淡淡的清香。

邻桌坐着两个磨剪刀的匠人,正一边喝茶一边抱怨最近生意不好。乾珘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无意地说道:“在下从北方来,一路南下,就属你们栖水镇最雅致。方才路过巷口,见一处‘听雪小筑’,院子打理得极干净,不知是哪位乡绅的宅院?”

其中一个匠人“嗤”了一声,放下茶碗道:“乡绅?那是苏姑娘的住处。客官是外乡人,不认得她也难怪。”另一个匠人也接话道:“苏姑娘可是咱们镇上的活菩萨,虽说是个盲眼的,医术却比城里的大夫还高明。”刘三胖正好端着茴香豆过来,闻言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上个月我那小孙子出疹子,烧得糊涂,城里的大夫开了药也不管用,还是苏姑娘给了几包草药,熬了汤喝下去,第二天就退了烧。”

乾珘心中一动,追问:“这位苏姑娘是土生土长的栖水镇人?看她宅院虽小,却透着几分雅致,不像是寻常人家。”刘三胖往他碗里添了点茶,压低声音道:“说起来也是个苦命人。十几年前,还是苏老郎中从河边捡回来的弃婴。那时候天刚蒙蒙亮,苏老郎中去挑水,就见芦苇丛里有个襁褓,里面裹着个女娃,眼睛闭着,气息都快没了。苏老郎中无儿无女,心善,就把她抱回了家,取名清越。”

“苏老郎中我知道,”磨剪刀的匠人接口道,“当年我爹腿摔断了,就是苏老郎中给接好的,分文不取,只收了我娘几个鸡蛋。可惜啊,三年前走了,留下苏姑娘一个人,眼睛又不方便,真是让人心疼。”乾珘握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碗壁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河边弃婴,天生目盲——这难道也是诅咒的一部分?当年他在断云崖前,亲眼见纳兰云岫的本命蛊碎裂,血咒化作黑雾将她吞噬,那句“永生永世,求而不得”不仅缚住了他,竟也让她在轮回中承受如此苦难。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穿青布衣裙的大婶,肩上挑着两个菜筐,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她一进门就喊道:“刘老板,来壶热茶,再要两个菜包子!”刘三胖应着,转头对乾珘道:“这是卖菜的王大婶,跟苏姑娘住一条巷,最清楚她的事。”

王大婶听见这话,挑着菜筐走到桌边坐下,接过刘三胖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道:“清越这孩子,性子静,不爱说话,但心细着呢。前阵子我老伴半夜咳嗽,她不知怎么就知道了,天没亮就把熬好的药送了过来,说是听着我家窗户没关严,咳嗽声飘到了她院里。”她叹了口气,“谁家有难处,她比我们自己还清楚。上个月李木匠的媳妇生娃,大出血,稳婆都没辙了,还是她跑去扎了几针,又开了草药,才把人救回来。可你说她一个姑娘家,收点诊金也是应该的吧?她偏不,李木匠给她送了半袋米,她都推了好几次,最后实在拗不过,才收下了几个红薯。”

小主,

乾珘想起昨日在阁楼上看到的景象,苏清越的早餐不过是几个蒸糕和一碗清粥,午餐也只是简单的青菜豆腐。他袖中的钱袋沉甸甸的,里面的银子足够让她锦衣玉食,可他连送过去的勇气都没有。他怕自己这身染了百年风霜的气息,会玷污了她那份纯净,更怕她知道真相后,眼中会重现纳兰云岫当年的绝望与憎恨。

“对了,”乾珘状似随意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我昨日路过‘听雪小筑’,见苏姑娘在院外晒药,手腕上有个红色的胎记,生得像朵花似的,倒也奇特。”王大婶笑了起来:“客官看得真仔细!那胎记生得是奇,像朵彼岸花,小时候颜色可红了,苏老郎中说那是福记,能保她平安。现在淡了些,倒也还是能看清。”

福记……乾珘心中苦笑。那哪里是福记,那是纳兰云岫身为苗疆圣女的印记,是她与本命蛊契约的证明,更是他追寻百年的路标。当年在苗疆,那枚胎记在月光下会泛着淡淡的红光,纳兰云岫说,那是蛊虫的气息与她血脉相连的证明。如今这印记淡了,是不是意味着她与苗疆的过往,与他的过往,都在一点点消散?这个念头让他既松了口气,又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喝了两壶茶,听了满耳关于苏清越的故事,乾珘起身告辞。刘三胖送他到门口,指着街对面道:“客官要是想找苏姑娘看病,直接去‘听雪小筑’就行,她每日都在院里晒药,很好找。”乾珘点点头,谢过刘三胖,转身融入街上的人流。

此时已近正午,阳光变得灼热,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卖花的姑娘提着竹篮走过,篮子里的茉莉花和栀子花散发着清香;扎纸人的手艺人坐在铺门口,正用竹篾扎着一个纸灯笼;几个孩童拿着风车,在青石板路上追逐嬉闹,笑声清脆。这些鲜活的气息围绕着乾珘,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的世界里只有百年的孤寂,只有断云崖上的黑雾,只有眼前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盲眼女子。

他走到“听雪小筑”斜对面的一棵大榕树下,这里有一片阴凉,正好能看清院内的景象。苏清越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诊脉。那妇人一脸焦急,不停地抹眼泪:“苏姑娘,你快看看我家娃,这几天不吃不喝,哭个不停,可怎么办啊?”苏清越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孩子的腕间,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洒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乾珘静静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当年在苗疆,纳兰云岫也曾这样为寨子里的孩子看病。那时她坐在竹屋前的石台上,身边围满了孩童,她的白衣在阳光下像雪一样耀眼,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里满是温柔。可如今,苏清越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却依旧有着同样的仁心。他拥有无尽的生命和强大的力量,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连上前帮她递一杯水的勇气都没有。

苏清越诊完脉,轻声对妇人道:“嫂子莫急,孩子只是受了惊吓,心神不宁。我给你开一副安神的草药,熬成汤给孩子喝,再用艾草煮水给孩子洗个澡,很快就会好的。”她起身走到药柜前,摸索着打开抽屉,抓取草药。乾珘注意到,她的动作极其熟练,手指在抽屉里轻轻一捻,就能准确地抓出需要的药量。那是常年累月练习的结果,是生活赋予她的坚韧。

妇人千恩万谢地接过草药,从袖中掏出几个铜板放在石桌上。苏清越却笑着推了回去:“嫂子家里不宽裕,这些铜板留着给孩子买些点心吧。草药不值钱,就当我给孩子的见面礼。”妇人感动得热泪盈眶,再次道谢后,抱着孩子匆匆离开。

苏清越收拾好药柜,走到井边,用葫芦瓢舀起一瓢井水,洗了洗手。就在这时,几个顽皮的孩童从巷口跑过,其中一个孩子不小心撞在了“听雪小筑”的院门上,门后的一个竹匾被撞翻在地,里面晾晒的草药撒了一地。那孩子吓得脸色发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其他几个孩子也吓得跑远了。

苏清越闻声,摸索着走了出来。她没有看地上的草药,而是先走到那孩子面前,轻声问道:“小朋友,你有没有撞疼?快让我看看。”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和肩膀,确认孩子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对、对不起,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孩子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苏清越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下次跑的时候慢一点,别摔着自己。这些草药捡起来还能用,不碍事的。”她说着,蹲下身,伸出手,一点点将散落的草药捡起来。她的手指纤细而灵活,哪怕看不见,也能准确地将草药一片片拾起,放进旁边的竹篮里。

乾珘站在榕树下,看着她的动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她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韧。他多想冲过去,帮她把地上的草药捡起来,帮她把竹匾扶好,可他的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怕自己的出现会吓到孩子,更怕自己身上的气息会惊扰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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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百年前的苗疆,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翻了纳兰云岫用来养蛊的瓷罐,里面的蛊虫爬了一地。他吓得不知所措,纳兰云岫却没有责怪他,只是平静地蹲下身,将蛊虫一只只捡起来。那时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只有淡淡的无奈。如今,苏清越的神情与当年的纳兰云岫如出一辙,那份包容与温和,让他的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那孩子见苏清越没有责怪他,反而还关心他,鼓起勇气说道:“苏姐姐,我帮你捡吧。”说着,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帮着捡草药。苏清越笑着点点头:“谢谢你,小朋友。”一老一小蹲在地上,认真地捡着草药,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构成了一幅温暖而宁静的画面。乾珘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那是百年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真切的温暖。

等孩子走后,苏清越将捡好的草药重新摊在竹匾上,然后坐在石桌旁,休息了片刻。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望向天空,似乎在感受阳光的温度。乾珘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他想走到她的面前,告诉她自己是谁,告诉她自己百年的思念与愧疚。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离开榕树,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街上的喧嚣依旧,可他的心思却全都放在了苏清越的身上。他走到一家布庄前,看着铺子里挂着的各色布料,想起苏清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心中一阵酸楚。他走进布庄,对掌柜道:“掌柜的,给我拿一匹最好的细棉布,要最柔软的那种。”掌柜的见他衣着不俗,连忙应着,给了他一匹质地柔软的细棉布。乾珘付了钱,将棉布抱在怀里,转身向“听雪小筑”的方向走去。

走到“听雪小筑”的院门口,他却又犹豫了。他该怎么把这匹棉布送给她?说是路过顺手买的?还是说是特意给她的?他怕自己的理由太过牵强,会引起她的怀疑。他站在院门口,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将棉布放在了院门口的石台上,然后悄悄退到巷口的阴影里,观察着院内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