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汇

四千块的“巨款”送出去,林一的口袋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百十来块钱傍身。筒子楼的夜晚依旧嘈杂,隔壁王婶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地方戏,但林一的心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时间沉溺在“一夜回到解放前”的感慨里。宋清母亲的手术迫在眉睫,后续的疗养也需要钱,他承诺的“不够再说”不是空头支票。更重要的是,历史的车轮不会为他停留,1992年那个疯狂的春天正在一步步逼近。

他必须用这仅剩的一百多块,撬动新的支点。

第二天一早,他照常去车间点卯,手里的活儿干得又快又标准,让人挑不出错。工间休息时,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凑堆闲聊,而是独自靠在墙角,摊开那张皱巴巴的《经济参考报》,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版面。

“看啥呢林一?这么入神?”一个工友凑过来瞥了一眼,满版的政策和经济术语让他头晕,“这有啥好看的,还能看出花来?”

林一头也没抬,含糊地应了一声:“随便看看。”

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则不起眼的短讯上:南方沿海几个城市,开始出现私人兑换外汇券的现象,尤其是面值较小的外汇券,因其便于流通和购买特定紧俏商品,存在一定的溢价。

外汇券!

林一脑中灵光一闪。这是一个比国库券更隐蔽,但在特定圈子里需求更旺盛的“硬通货”。尤其是现在,国库券套利因为参与的人增多,利润空间已经被挤压得很薄了。

机会!

他立刻行动。下班铃声一响,他第一个冲出车间,连工装都来不及换,直奔邮局。

他用身上大半的钱,买了几张邮票和信封,然后趴在邮局的水磨石柜台上,借着昏暗的灯光,开始写信。收信人地址,是他前世模模糊糊记得的、几个在南方特区早期闯荡的“潮汕帮”的联络点,名字是从报纸边角缝里和之前跨市交易时旁敲侧击听来的。

信的内容很简短,用词谨慎,只表达了对小额外汇券的兴趣,询问兑换比例和交易方式,并留下了邮局信箱的编号。

他将几封信投入墨绿色的邮筒,听着那薄薄的信封落底的轻微声响,心里清楚,这是一场赌博。赌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赌这个时代的“潮汕帮”已经初具雏形并且讲求信誉,赌邮政系统的效率。

做完这一切,他口袋里只剩下不到三十块钱。但他眼神里的火焰,并未因资金的匮乏而减弱,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

几天后,宋清母亲的手术顺利完成。林一抽空去医院探望了一次,病房里,宋清父亲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反复说着感激的话。宋清站在床边,看着他,眼神里的情感浓得化不开,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柔软。

她送林一出医院大门,傍晚的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林一,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傻话。”林一看着她消瘦的脸颊,心疼地说,“阿姨没事就好。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累垮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二十块钱,飞快地塞进她手里:“拿着,给阿姨买点营养品。”

“不,我不能要了!”宋清像被烫到一样,急忙推拒,“你已经……”

“听话!”林一语气强硬起来,不容置疑地握住她的手,将钱紧紧按在她掌心,“等我忙过这阵,再来看你们。”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宋清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抵抗的力气渐渐消失,最终,纤细的手指慢慢收拢,握住了那带着他体温的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