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紫禁城。
当陕西的军报和孙传庭的密奏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入京师时,那股来自西北边陲的血腥与肃杀,似乎并未能立刻驱散笼罩在朝堂之上的另一种沉闷气息。新政的推行,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未平息,反而在深水区酝酿着更为复杂的暗流。
连日来,通政司收到的奏疏明显增多,其中不乏言辞恳切,引经据典,直指新政弊端的谏言。而今日的常朝,气氛更是显得微妙。
金銮殿上,香烟袅袅。朱由检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丹陛之下垂手而立的文武百官。经过清洗,朝堂上少了许多熟悉的面孔,补充进来不少新面孔,其中便有因功被提拔的徐光启、宋应星等人,他们站在班列中,虽官袍崭新,却自有一股不同于传统文臣的沉静气质。
议事按部就班地进行,兵部尚书王在晋出列,简要禀报了陕西孙传庭剿匪的最新进展及后金动向,隐去了流寇装备升级及背后可能存在的阴谋,只强调孙督师正在稳步推进,北疆暂无大战事。这是朱由检的授意,在未掌握确凿证据、厘清内部脉络之前,不宜在朝堂上公开讨论,以免打草惊蛇,或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然而,当户部尚书毕自严奏报近期“内帑银行”银元券发行顺利,民间兑换踊跃,以及直隶地区试行“摊丁入亩”已初见成效,府库收入较往年同期有所增长时,朝堂上的平静被打破了。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着绯袍的官员手持玉笏,缓步出班。此人乃是礼部右侍郎周延儒,江南士林清流领袖之一,素以文采斐然、精通典章礼制着称,在清洗中因其并未直接涉及阉党及贪腐,且名声颇佳,得以留任,甚至隐隐有成为保守文官新旗帜的态势。
“陛下,臣有本奏。”周延儒声音清朗,举止从容。
“周卿何事?”朱由检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
“陛下,”周延儒躬身道,“陛下励精图治,推行新政,欲富国强兵,臣等感佩于心。然,近日臣观各地奏报,闻听民间议论,于新政施行之中,颇有疑虑,不得不冒死直陈。”
他顿了顿,见皇帝并未打断,便继续道:“其一,‘内帑银行’发行银元券,虽解燃眉之急,然纸币之行,古来有之,宋之交子,元之宝钞,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若发行无度,监管不力,恐重蹈覆辙,致使物价腾踊,百姓积储化为乌有,此乃动摇国本之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