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煞白,双腿开始发软。我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小官,一字一句地说:这批芋头,是七天前从南郡运来的,因为登记错误,一直被当作新品压在最后面。要是按老规矩,等轮到用它,至少还要五天。到那时候,这整整二十石芋头,将全部烂掉!按市场价折算,相当于二十石守边士兵一个月的口粮!
人群死一般寂静。先前还满脸不屑的老官们,此刻全都低下了头,冷汗湿透了后背的衣服,有人甚至微微发抖,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二十石粮食,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人心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职,而是足够掉脑袋的罪过了。
我把芋头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腐烂的泥浆溅起来,沾在青砖地面上,留下一圈暗色的痕迹。从今天起,谁的账目再出半分差错,就自己去廷尉府认罪。
这件事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整个咸阳宫。先是库房小官们私下议论:二十石粮食啊,够养活一个小村子了!接着,厨房的厨娘传话:听说姜管事打算盘比刀还锋利,一眼就能看出哪筐发霉了。
不出三天,连东六宫打扫卫生的杂役都在嘀咕:那个不剪红绸的女人,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直到有一天早上,有人看见一辆挂着丞相标志的四马高车,静静地停在尚膳司斑驳的红漆门前。李斯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两个随从,直接调阅了尚膳司近一个月的全部账目。
结果让这位大秦帝国的铁腕丞相也为之动容。在我接管尚膳司后,膳食耗材的总量,居然硬生生减少了一成七!而与此同时,供应给宫里各处的菜品丰富程度,反而提高了三成。
这意味着,用更少的钱,办了更多、更好的事。呜呜,这可是现代管理学的精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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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亲自来查验,我没有一点害怕,当着他的面,铺开一张自己画的损耗追踪表。那是一张巨大的麻纸,用横竖墨线清晰地划分出无数格子,墨迹没干的地方隐隐散发着松烟香气,手指划过纸面,能感受到粗纤维的轻微刮擦感。
丞相请看,我指着表格,每一种食材,从入库、储存、初加工、烹饪到最终上桌,每一个环节的损耗,都记录在这里。比如这批白菜,入库时一百斤,择洗损耗七斤,焯水损耗三斤......最终做成菜品七十八斤。所有数据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异常,比如损耗超过预设值,这一栏就会自动标红。顺着这条红线,就能立刻追查到是哪个环节、哪个人出了问题。
李斯花白的胡子微微颤动,他那双看尽天下事的深邃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震惊。他盯着那张布满数字和符号的表格,很久,才发出一声长叹:从前,商鞅用严苛的法律治理国家;今天,老夫竟然看见一个女子用精密的算数打理内府。看起来毫不相干,实际上殊途同归,都是最高明的道理啊!
李斯回府后,整晚没睡。提笔写了一封信,密封上火漆,派心腹快马送进宫里。三天后,始皇御批了一个字,批准设立内府稽核司,特别赐予稽核直奏铜符一枚,持有这个符的人,允许绕过中书省、符玺令,直接向皇帝报告。
消息一出,朝廷内外都震动了。而有一个人,比所有人都要愤怒。长信侯府密室里,烛火摇曳。赵高静静看完密报,手指轻轻抚摸着玉镇纸,很久不说话。
突然,他抬手,把竹简扔进炭盆。火焰腾起,照亮他半边脸,另一侧还隐藏在黑暗里。姜月见......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她不动声色,却已经切到了大动脉。
他回头对黑暗中的人说:去联系冯去疾家的老太太,就说......她的孙子最近经常往尚膳司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