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里是天灾,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死局。
船身底下的闷响越来越重,像是有一只巨手在水底死死拽着龙骨。
原本轻快的运兵船此刻笨重得像头陷进泥潭的老牛,脚底板传来一阵不正常的温热。
那是底舱透上来的热气。
这船为了跑长途海运,船底设计了贯通的水槽用来给货舱降温,现在进水口被那些烂肉一般的死鱼堵得严严实实,活水进不来,里面的积水在那不知道什么鬼东西的化学反应下,正在迅速升温。
再这么硬冲,不等靠岸,这船底的板子就得因为受热变形炸开。
到时候一船人都得下饺子,在那锅飘满死鱼和毒水的汤里被煮熟。
“停船!”我扯着嗓子吼了一句,风太大,我差点吃了一嘴的腥味。
“你说啥?”王离在那边正指挥人推杆子,一脸懵,“这时候停船不就成活靶子了吗?”
“让你停就停!降帆!把舵打死!”我冲过去,一把推开挡路的士兵,指着船身侧面,“别硬顶着鱼群走!利用惯性,让船身横过来!快!”
嬴政就在我身后,他没多问,直接冲着舵手打了个手势。
舵手看见皇帝的手势,哪敢迟疑,拼了老命把巨大的木舵往左死磕到底。
巨大的主帆哗啦啦落了下来。
失去了风力的推波助澜,船身在巨大的惯性下猛地向右侧倾斜,整个船体在海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半圆,硬生生横了过来。
“咣当”一声巨响,船身剧烈摇晃,我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
腰上一紧,一只胳膊像是铁钳一样稳稳箍住了我。
嬴政的胸膛硬邦邦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体温。
他低头在我耳边,呼吸有些急促:“姜月见,朕这条命要是折在这鱼肚子里,做鬼也不放过你。”
“陛下放心,要死也是撑死的,不丢人。”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借力站直了身子,顾不上什么旖旎氛围,冲着王离吼道:“趁现在!水流冲刷船侧,拿竹篙子把那些堵在口子上的烂肉给我捅开!往船屁股后面拨!”
船身这一横,原本顶着船头的死鱼群被侧向的洋流冲散了不少。
王离带着一帮膀大腰圆的亲卫,手里拿着丈长的竹篙,顶端绑着用来钩缆绳的铁钩,在那儿拼命地往外扒拉。
那种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湿哒哒、黏糊糊的,像是搅动一锅放坏了的肉粥。
“这鱼不对劲。”
我凑近船舷,忍着那股钻脑仁的恶臭往下看。
刚才离得远看不真切,这会儿离得近了,借着船头微弱的气死风灯,我看清了那些翻着白肚皮的死鱼。
一个个肚子鼓得跟气球似的,表皮透着一股诡异的青紫色,像是被人吹了气,又像是里面塞满了什么东西,随时都要炸开。
有个年轻士兵大概是刚才跑急了,心里憋着火,看着那些恶心的东西堵路,骂骂咧咧地要把一条鱼钩上来:“老子把它剁碎了喂王八!”
“住手!别动那鱼!”
我眼皮子猛地一跳,那种在现代看化工事故新闻的直觉让我汗毛倒竖。
可惜喊晚了一步。
那士兵手里的竹篙已经把那条鼓胀的海鱼挑到了半空。
鱼身子重重摔在甲板上,“噗嗤”一声,那层薄薄的肚皮瞬间炸裂。
没有内脏,也没有鱼血。
从那烂得不成样子的鱼腹里,滚出来一团黑乎乎的、还在滴着油的布团。
那布团一接触到空气,还没等人反应过来,甚至都没见着火星子,突然就开始冒白烟。
“滋滋滋——”
紧接着,一簇幽绿泛白的火苗子猛地窜了起来!
那火邪门得很,不像寻常火焰那样红红火火,而是阴森森的惨白,带着一股刺鼻的大蒜味,沾着甲板上的木头缝就往里钻,怎么踩都踩不灭!
“磷火!”王离吓得往后一跳,“这是鬼火!”
去他娘的鬼火,这是白磷!
这帮孙子在鱼肚子里塞了白磷和油脂混合的引火物!
鱼尸腐烂产生的沼气把肚子撑大,白磷被油脂包裹着暂时没事,一旦鱼肚子破了,油脂流出来,白磷接触空气氧化生热,达到燃点直接自燃!
这哪里是死鱼,这分明就是成千上万个漂浮的水雷!
只要我们的船在行进中挤压、碰撞,或者刚才那个蠢货把鱼弄上船……
“灭火!用沙子盖!别用水泼!”我一把拽过旁边防火用的沙桶,劈头盖脸地扣在那团火上,然后一脚把那个还在发愣的士兵踹开,“所有人,熄灭明火!把所有的火把、灯笼全给我扔海里!快!”
“扔了火把咱们就瞎了!”副将韩苍不在,另一个偏将急得大喊。
“瞎了比炸死强!”我回头瞪着嬴政,这时候也顾不上君臣礼仪了,直接上手去扯他腰间的玉带扣,那上面镶着一颗夜明珠,“陛下,把你这亮堂玩意儿收起来,反光也不行!”
嬴政眼神沉得吓人,但他动作极快,一把扯下腰带扔给蒙毅,然后沉声喝令:“听她的!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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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整个船队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原本还能看见的几点火光全部消失,四周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还有那些死鱼互相摩擦发出的“咕叽咕叽”的怪响。
没有光,那股压抑感瞬间放大了无数倍。
而且因为没有了热气流的上升,海面上那些因为生石灰反应产生的水雾,混合着死鱼的腐臭气,开始在此刻的大气压下迅速凝结、扩散。
起雾了。
白茫茫的雾气像是活物一样,顺着船舷爬上来,瞬间吞没了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