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穿透了街市的喧嚣,如同一把钝刀,硬生生划过所有人的耳膜。
月兰朵雅瞬间从新奇中回过神来,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猎豹。
“哥哥。”她低声道。
尹志平点了点头,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人群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尹志平没有硬挤,只是运起一丝内力,周身气息微微一荡,前面的人便不由自主地向两侧让开一条缝隙。两人轻松挤到了人群前排。
人群中央,是一个临时设在街边的公案。说是公案,其实不过是两张条凳架起一块门板,门板上铺了一块半旧不新的青色布幔,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方惊堂木。
案后坐着一个年约四旬的官员,面容清癯,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颧骨如刀削般凸出,整个人瘦得像是一根风干的竹子。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之中,却亮得惊人,像两团被压抑在冰层下的火。
尹志平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简单。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不是养尊处优的人能有的。那是经历过真正的艰难困苦、在绝境中依旧不肯低头的人才会有的目光。
“余玠。”尹志平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余玠,字义夫,蕲州人。早年家贫,落魄无依,曾在茶馆酒肆中以替人写书信为生。
后来投军,从最底层的小卒做起,凭借实打实的战功一步步擢升。他曾任四川安抚制置使,在蜀地创建了闻名后世的“山城防御体系”——以钓鱼城为核心,沿嘉陵江、涪江、渠江修筑数十座山城,互为犄角,将蒙古铁骑死死挡在蜀地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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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孟珙部将王坚?代替他的职位,蒙古大汗蒙哥亲率大军围攻钓鱼城,数月不克,最终身死城下,直接导致了蒙古帝国的分裂和西征大军的回撤。钓鱼城因此被后世称为“上帝折鞭处”。
当然,这是武侠的世界。蒙哥最终会死于杨过的飞石,不过那绝非他一个人的功劳,而是千千万万的人民。
余玠,就是那个体系的缔造者。
这样一位功勋卓着的将领,如今却被调回临安,坐在这闹市街头,处理一桩民间纠纷。
尹志平不用想都知道,这是朝堂上那些主和派、投降派的手笔——将能打仗的将领调离前线,明升暗降,放在眼皮底下看着,免得他们“惹是生非”。
案前跪着一个老妇人,满头白发乱如枯草,身上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一截风干的枯木。她的眼睛红肿如桃,泪水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不断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水渍。
她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本该是清秀的,此刻却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得如同一潭死水。
她站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衣裳虽然完整,领口却紧紧攥着,嘴唇干裂,唇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脖子上隐约可见青紫的淤痕。
余玠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老人家,你有何冤情,从实道来。本官既在此设案,便是要听百姓的苦处。”
老妇人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下便磕出了血印子。
她哭喊道:“于大人!求您给草民做主!草民的女儿,被那周财主……被那周财主给祸害了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将事情的原委道出。
她家本是城外的佃户,丈夫姓刘,老实本分,种了一辈子地。今年开春,村里的周财主忽然大发善心,主动借钱给刘老汉,说是让他包下村头那几十亩荒地,种上新引进的棉花品种,秋天收了能卖个好价钱。
刘老汉起初不敢,周财主拍着胸脯保证,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利息比别人低一半,还不用抵押。
刘老汉被他说动了,借了钱,包了地,起早贪黑地伺候那片棉花。可天不遂人愿,今年雨水太多,棉花长势不好。周财主这时候又来了,说眼看就要交租了,让刘老汉先把一半的钱还上,“做个样子给其他佃户看,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周某人干,有借有还,规矩得很”,剩下的等秋收后再说。刘老汉信了,把家里仅有的积蓄连同从亲戚处借来的钱,凑了一半还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