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元正风暴

元正之日,岁首大朝。长安城沉浸在一片庄重而喜庆的节日氛围中。天尚未明,各坊坊门已开,朱雀大街两旁,金吾卫肃立如林,甲胄鲜明,旌旗猎猎。五品以上文武百官,身着簇新的朝服,手持象牙笏板,在凛冽的晨风中,自皇城朱雀门鱼贯而入,踏着清扫一新的御道,向着巍峨的太极宫缓缓而行。这是大唐开国以来最为隆重的朝会之一,象征着辞旧迎新,万邦来朝。

然而,在这盛大繁华的表象之下,一股无形的暗流,早已在朝堂涌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都或有意或无意地,落在那个一身紫色亲王常服,腰佩金鱼袋,走在武将班列前列的年轻身影上——代王、司徒、左武卫大将军李无垢。

今日的他,与甘露殿觐见时相比,气色似乎好了些,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长途跋涉与伤病未愈的疲惫。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仿佛对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浑然不觉。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看到一丝冰封的锐利。

太极殿前,百官依序肃立。殿内,香烟缭绕,钟磬和鸣。随着内侍高亢的唱礼声,大唐天子李世民,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通天冠,在仪仗的簇拥下,升坐御座。百官山呼舞蹈,朝贺新岁,声震殿宇。

冗长而繁复的礼仪过后,便是各部院寺监依例奏事。户部奏报去岁仓廪充实,民户增长;礼部奏陈元正大宴、四方朝贡事宜;兵部则例行汇报边镇防务、军械马匹……一切按部就班,平淡无奇。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酝酿着一场风暴。

果然,当殿中侍御史出列,奏报完一些无关紧要的风闻琐事后,侍御史韦挺,手持笏板,稳步出班。刹那间,整个太极殿仿佛为之一静,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臣,侍御史韦挺,有本启奏!”韦挺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此刻面色肃然,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准奏。”御座之上,李世民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弹劾代王、司徒、左武卫大将军李无垢,十大罪!”韦挺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哗——”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虽早有预料,但当真有人当庭发难,直指这位新晋亲王、北疆功臣,依旧让众人心头剧震。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无垢,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有冷漠,也有探究。

李无垢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未闻,身形纹丝不动。

韦挺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奏章,朗声宣读,声音铿锵,条分缕析:

“其一,擅启边衅,浪战邀功!薛延陀本已遣使求和,李无垢为贪军功,不顾陛下怀柔远人之意,擅杀其使,激怒夷男,致有蔚州之围,生灵涂炭!”

“其二,专权跋扈,欺凌同僚!蔚州战时,李无垢独断专行,排挤副将,赏罚由心,军中但有异议者,辄加鞭挞,致使上下离心,将士寒心!”

“其三,虚报战功,冒领赏赐!蔚州之战,斩获几何,伤亡几何,皆由其一人所报,虚实难辨。更闻其麾下将领,多有杀良冒功之举,李无垢非但不察,反予重赏,欺君罔上!”

“其四,私藏敌酋圣物,心怀叵测!薛延陀祭刀,乃其国重器,李无垢缴获之后,隐匿不报,私藏于府,其心何在?!”

“其五,结交边将,图谋不轨!与云州都督李绩、朔方总管等往来密切,书信频繁,更私自擢拔心腹张威等,结党营私,恐有不臣之志!”

“其六,奢靡无度,耗费国帑!回京之后,闭门谢客,府中用度奢豪,远超亲王仪制,更广蓄歌伎,声色犬马,全无体统!”

“其七,纵兵抢掠,祸害边民!蔚州战后,其部属多有劫掠百姓财物、奸**女之事,李无垢纵容包庇,致使民怨沸腾!”

“其八,罔顾圣意,滞留边关!陛下明诏令其回京,其借口养伤,迁延不行,实则拥兵自重,要挟朝廷!”

“其九,交通藩王,离间天家!闻其与魏王过从甚密,常有书信往来,意欲何为?!”

“其十,暗蓄死士,私募甲兵!其府中亲卫,皆百战悍卒,甲胄精良,远超规制,更于京郊购置田庄,匿藏兵器,其谋反之心,昭然若揭!”

十条大罪,一条比一条骇人听闻,从“擅启边衅”到“谋反”,层层递进,字字诛心!韦挺不愧是御史言官出身,口才了得,引经据典,慷慨激昂,将李无垢描绘成一个骄横跋扈、贪功枉法、结党营私、心怀叵测的乱臣贼子!殿中不少官员听得面色变幻,交头接耳,看向李无垢的目光充满了惊疑不定。

御座之上,李世民面无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房玄龄、杜如晦眉头紧锁。长孙无忌眼观鼻,鼻观心。魏征则是面沉如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臣,黄门侍郎王珪,附议!”韦挺话音刚落,又一名紫袍官员出列,正是王珪。他声音不如韦挺激昂,却更显沉稳老辣:“韦御史所奏,句句属实,臣亦有闻。李无垢年少骤贵,不知收敛,在北疆专横跋扈,回京后更变本加厉。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亦非陛下之福!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不贷,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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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附议!”

“臣亦附议!”

又有数名言官、御史出列附和,声音此起彼伏。显然,韦挺等人早有准备,形成了一股不小的声势。

殿中气氛凝重到了极点。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无垢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李无垢缓缓出列,步履从容,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躬身一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臣,有本奏。”

“讲。”李世民吐出一个字。

“韦御史、王侍郎所言,臣,不敢苟同。”李无垢抬起头,目光扫过韦挺、王珪等人,眼神清澈而坦然,“臣自问,自陛下拔擢于行伍,委以北疆重任以来,夙夜忧叹,唯恐有负圣恩。蔚州一战,胡虏十万压境,臣与将士浴血死战,方保城池不失,百姓安宁。此乃陛下天威浩荡,三军用命之功,臣不敢居功,更遑论‘擅启边衅’、‘浪战邀功’?若按韦御史所言,莫非要臣开城投降,方是忠君爱国?”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至于‘专权跋扈’、‘欺凌同僚’,更是无稽之谈。军法如山,赏罚分明,乃治军之本。蔚州军中,凡有功者,臣必录之奏报;凡有过者,臣必依律惩处。此有军功册、赏罚簿为证,李绩将军、张威校尉等皆可作证。若因严格执行军法便是‘专权’,那这大唐军纪,要之何用?”

“虚报战功?”李无垢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高举,“此乃蔚州之战详细战报及斩获清单,经兵部、户部核验无误,上有李绩将军及众将联名画押,请陛下御览!至于杀良冒功,更是血口喷人!蔚州百姓皆在,可一一查问!臣麾下将士,宁可战死沙场,也绝不做此禽兽不如之事!”

他每反驳一条,便出示一样证据或提出一个人证,条理清晰,有理有据。那卷战报,更是他早已准备多时,此刻由内侍接过,呈送御前。

“私藏敌酋圣物?”李无垢继续道,声音中带上一丝嘲讽,“臣在蔚州,确缴获一柄薛延陀祭祀弯刀。然此刀凶煞不祥,臣恐其蛊惑人心,已用铅盒封存,本欲元正之后献于太庙,以彰陛下武德。何来‘私藏’、‘心怀叵测’之说?今日,臣便将此刀带来,请陛下与诸公一观!”

他一挥手,殿外两名玄甲侍卫抬着一个沉重的铅盒步入大殿。李无垢亲自打开,那柄黝黑狰狞、镶嵌七色宝石的“星陨”祭刀,赫然呈现于众人眼前!刀身一出,一股阴冷凶煞之气隐隐弥漫开来,让靠近的几名文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刀煞气深重,乃夷男沟通邪神、蛊惑部众之器。臣得之,视为不祥,岂敢私藏?韦御史如此急迫,莫非对此邪物有何想法?”李无垢目光如电,直射韦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