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挺脸色微变,强辩道:“此刀是否邪物,尚未可知!纵然你要献,为何不早献?分明是心中有鬼!”
“臣回京以来,伤病缠身,卧床静养,此乃太医署有案可查。如此凶物,岂可轻动?自然要择吉日,行大礼,敬献于太庙,方显郑重。莫非韦御史觉得,此等邪物,可随意处置,亵渎太庙不成?”李无垢反问。
“你……”韦挺一时语塞。
“结交边将,图谋不轨?”李无垢不给他喘息之机,声音转厉,“李绩将军,乃陛下钦命的云州都督,国之栋梁!张威校尉,乃血战余生的功臣!臣与他们书信往来,皆是商讨军务,保境安民!此有往来文书副本为证!若同僚商讨公务便是‘结党’,那这满朝文武,日日相见,又算什么?!至于擢拔张威,乃因其奇袭敌后,焚毁敌粮,立下不世奇功!陛下明诏褒奖,天下皆知!韦御史此言,是在质疑陛下识人不明吗?!”
此言一出,韦挺、王珪等人脸色再变。质疑皇帝,这帽子可就大了。
“奢靡无度?”李无垢冷笑,“臣回京后,闭门养伤,谢绝一切宴请,府中用度,一应依制,何来奢靡?陛下所赐宫女,臣皆安置于别院,未曾沾染半分!韦御史所言‘广蓄歌伎,声色犬马’,不知从何说起?可有实证?若无实证,便是污蔑亲王,该当何罪?!”
“纵兵抢掠,祸害边民?”李无垢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沙场特有的杀伐之气,“蔚州百姓,可为我麾下将士作证!战后抚恤、安民,臣皆亲力亲为,蔚州父老,皆可言明!反倒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扫向韦挺等人,“臣在蔚州时,倒曾听闻,有宵小之辈,勾结奸商,倒卖军粮,克扣抚恤,中饱私囊!此事,臣已具本上奏,想必陛下早已御览!不知韦御史对此等真正祸国殃民之举,可有弹劾?!”
这话隐隐指向了某些与关陇世家有牵连的边镇豪强,顿时让韦挺等人脸色难看至极。
“罔顾圣意,滞留边关?”李无垢对着御座再拜,“陛下明鉴!臣接旨之后,重伤在身,实难远行。陛下体恤,准臣暂留将养。臣伤稍愈,即刻启程,日夜兼程,赶回京师,何来‘滞留’、‘要挟’之说?此等诛心之言,臣,万死不敢受!”
小主,
“交通藩王,离间天家?”李无垢声音转为沉痛,“魏王殿下,乃陛下爱子,臣为陛下之臣,焉敢有此大逆不道之心?臣与魏王,不过数面之缘,偶有书信,亦是谈论诗书,请教学问。此有书信为证,陛下可派人查验!若因臣与皇子有书信往来,便是‘交通’、‘离间’,那满朝文武,与诸位皇子有旧者甚多,莫非皆有罪乎?!”
“最后,”李无垢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韦挺脸上,一字一句道,“暗蓄死士,私募甲兵,图谋不轨?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韦御史,你可有真凭实据?!臣府中亲卫,皆是北疆血战余生的老卒,陛下亲赐玄甲,护卫王府,乃臣之本分!购置田庄,乃为安置伤残袍泽,使其老有所养,此乃陛下仁政,臣不过遵旨而行!藏匿兵器?更是无稽之谈!京兆尹、金吾卫随时可查!若查出一兵一甲逾制,臣甘愿领死!”
他猛地转身,对着御座跪下,声音铿锵,掷地有声:“陛下!臣李无垢,自束发从军,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唯有赤胆忠心,报效朝廷!北疆浴血,只为保境安民;回京静养,唯恐有负圣恩。不想竟遭如此构陷,十大罪状,条条欲置臣于死地!臣,不服!恳请陛下,遣公正大臣,彻查此事!若臣有半句虚言,或真有丝毫悖逆之举,甘受斧钺,九死不悔!但若有人心怀叵测,构陷忠良,离间君臣,也请陛下,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时而慷慨陈词,时而悲愤交加,最后更是以头触地,声泪俱下。将韦挺的十大罪状,一一驳斥得体无完肤!更反将一军,要求彻查,其凛然正气,令人动容。
殿中一片寂静。许多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面露沉思。李无垢出示的证据,提出的反诘,合情合理,而韦挺等人的指控,虽言辞激烈,却多是“风闻”、“疑似”,缺乏实据。高下立判。
韦挺、王珪等人脸色青白交加,他们没想到李无垢准备如此充分,反击如此犀利!更没想到,他竟敢当庭要求彻查!这打乱了他们的节奏。
“陛下!”韦挺急道,“李无垢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其罪证确凿,岂容狡辩!请陛下明察!”
“陛下!”王珪也道,“李无垢在北疆,确有权势过重之嫌,如今回京,又闭门不出,结交朝臣,其心难测啊!”
“够了!”御座之上,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嘈杂。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在韦挺、王珪身上顿了顿,又在李无垢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道:“李无垢。”
“臣在。”李无垢伏地不起。
“你所奏,朕知道了。韦挺、王珪所奏,朕也知道了。”李世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是非曲直,朕自有公断。你且起身。”
“谢陛下。”李无垢缓缓起身,垂手而立。
李世民看着殿下众臣,缓缓道:“李无垢之功,朝廷已有封赏。其过,朕亦会查实。然,北疆新定,百废待兴,将士用命,方有今日太平。岂可因些许风闻奏事,便寒了功臣之心,冷了将士之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韦挺、王珪,尔等风闻奏事,本是职责所在。然,弹劾大臣,尤其是国之勋戚,当有实据,岂可捕风捉影,罗织罪名?今日之事,朕不予追究,然下不为例!”
“陛下……”韦挺还想争辩。
“退下!”李世民语气转冷。
韦挺、王珪浑身一颤,不敢再言,讪讪退下。
“至于李无垢,”李世民目光重新落在李无垢身上,“你少年得意,骤登高位,惹人非议,也在情理之中。日后当时时自省,谦冲自牧,勿负朕望。那薛延陀祭刀,既已带来,便由太常寺收讫,择日献于太庙。你麾下将士安置、赏功罚过之事,着兵部、吏部会同核实,不得有误。”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李无垢再次躬身。李世民这番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维护之意,已十分明显。尤其是将“星陨”祭刀的处理权通过太常寺交还给他,更是表明了对他的信任。
“今日乃元正吉日,不宜再多言刑狱之事。”李世民挥了挥手,“若无他事,便散朝吧。晚间,朕在麟德殿设宴,与众卿同贺新岁。”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山呼。
朝会散去。李无垢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走出太极殿。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这一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但韦挺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只是试探,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而且,李世民的态度,也值得玩味。是真心维护?还是平衡之术?
“王爷,请留步。”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李无垢回头,见是内侍省的一名少监,面带笑容,低声道:“陛下口谕,请王爷移步两仪殿,陛下有话说。”
单独召见?李无垢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公公带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两仪殿。此处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心腹臣子之所,比太极殿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雅致。
李世民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常服,正在殿中负手而立,望着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正是北疆、漠北一带。
“臣,参见陛下。”李无垢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