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第一个周五,社科院会议室坐满了人。
项目中期评审会进行了三个小时。当专家组组长念出“综合评估结果为优秀”时,会议室里响起掌声。陈教授接过评审意见书,手指在“开辟跨学科研究新范式”那行字上停留片刻,转向萧景珩。
“萧博士,专家组特别提到你那篇关于惠民医塾的文章。”
坐在长桌另一端的萧景珩抬起头。他今早出门时匆忙,领带有些歪,但眼神清明。“文章能有些作用就好。”
“不只是作用,”历史组的王教授接过话,“是你那个角度——从制度设计者的心态反推执行逻辑,这个思路很独特。一般学者分析制度,多从文本和结果入手,很少像你这样……仿佛亲历过决策过程。”
会议室静了一瞬。几位年轻学者交换眼神,都想起萧博士文章里那些精准到近乎直觉的判断:哪条政策会在基层打折扣,哪种设计最能调动医官积极性,甚至连应对抵制改革的阻力都有预案分析。
萧景珩微微调整坐姿:“读史料时多问几个为什么。定这条规矩的人当时在想什么?执行的人会遇到什么困难?受益的人会怎么反应?问得多了,文字背后的人就活过来了。”
散会后,萧景珩被两个博士生围住。他们是项目组新招的助理,一个学历史,一个学公共卫生。
“萧老师,”学历史的女孩递过平板,“您上周提到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里成药标准那部分,我们整理了同期三十七种地方志的记载做比对,发现一个规律——”
她调出图表:“凡是严格执行成药标准的州县,疫病死亡率平均低两成。但执行情况与地方官任期长短正相关,新官上任头一年往往最差。”
萧景珩仔细看数据:“为什么?”
“我们分析,”公共卫生专业的男生接话,“新官不熟业务,旧吏欺上瞒下。要等官员自己发现问题,至少半年。这半年里,劣质药可能已经流入市面。”
“所以制度设计要预设执行惰性,”萧景珩放下平板,“宋代后来在太医局设‘按察使’,专司巡视地方药局,就是这个道理。但按察使也是人,也可能被收买。”
两个年轻人愣住了。
“那……怎么办?”
“让利益不相关者参与监督,”萧景珩说,“宋代有些地方允许士绅参与药局巡查,因为他们家人也要用药。还设了匿名举报渠道,查实有赏。多重监督,比单一监察更有效。”
他顿了顿:“这些细节正史不载,散见笔记野史。做研究要拓宽材料视野。”
两人连忙记笔记。萧景珩看着他们专注的侧脸,想起很多年前,在另一个世界的惠民医塾里,也有这样的年轻人围着他问:沈先生,这样真的能救更多人吗?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好像是:能不能救更多人,要看你们学得用不用心。
下午陈教授召集核心组开会。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斜射进来,在长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