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慈恩寺,最后的家书

十月深秋,慈恩寺的海棠叶已落尽。

萧靖初、萧令仪、萧怀瑾三人在寺门前下轿时,天色尚早。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上铺着薄薄一层白霜,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

这是他们不成文的约定——每年父母离开那日,来此相聚。二十五年,从未间断。

寺内很安静。知客僧认得他们,行了个礼便退开,留给他们独处的空间。庭院里那几株老海棠静静伫立,枝干虬结,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苍劲。

三人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到后院。石桌石凳还在原处,桌面已被僧人擦拭干净,上面放着一个食盒——是萧令仪一早备下的。

“今年带了母后喜欢的桂花糕,还有父皇爱喝的明前茶。”萧令仪打开食盒,将点心一一摆出。

萧怀瑾在一旁生起小炭炉,架上铜壶煮水。水沸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白色的水汽袅袅升起,融入晨雾之中。

萧靖初在石凳上坐下,看着这片熟悉的庭院。二十五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没有变,又似乎都变了。海棠树更高了,石桌边缘被岁月磨得更加圆润,墙角的青苔换了一茬又一茬。

水开了。萧怀瑾泡好茶,将三杯茶摆到石桌上。茶汤清亮,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今年该谁先说?”萧令仪轻声问。

按照惯例,每年他们都会在此禀告一年来的政绩得失,就像父母还在时,每月在御书房述职那样。

“我先吧。”萧靖初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今年江南道水患,按父皇当年制定的赈灾章程,各州县开仓放粮、以工代赈,无人饿死,无人流离。水退后,按母后推广的水利图册重修堤坝,工部说至少可保五十年安澜。”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奏折摘要。但萧令仪和萧怀瑾知道,为了做到“无人饿死,无人流离”,皇兄这三个月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道道手谕发往江南,盯着每一处细节。

“女子大学今年新增三所,”萧令仪接话,“分别在蜀中、岭南、陇西。最难的是陇西,当地乡绅起初反对,说女子读书‘坏了风气’。我让人将母后当年在蕙兰雅集的讲稿刻印散发,又请了几位从女子学堂出身、如今在惠民医塾行医的女医官去当地义诊。半年后,反对声渐息,秋季招生时,报名者逾百人。”

她顿了顿:“那些女学生……很像母后笔记里描述的样子。眼神亮,肯用功,常聚在一起讨论功课。有时我去讲课,看见她们,就像看见母后当年希望看到的景象。”

萧怀瑾等姐姐说完,才开口:“格物院的水力纺纱机已在全国三大织造局推广完毕,效率提升六倍。按母后笔记里的设想,下一步该研制‘联动织机’,将纺与织合为一体。图纸已经画好,明年开春试制。”

他拿出一卷图纸,在石桌上摊开一角。那是极精细的机械图,齿轮、连杆、传动机构标注得清清楚楚。“这图……画到一半时,我总感觉母后在旁边看着,提醒我这里该加个卡扣,那里该留些余量。”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海棠树的枝桠,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坐着,喝茶,看着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