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阁路的脸色骤然一变。
马背上的颠簸没能打断他的咒术,那道阴冷的力量依旧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涌出,顺着那撮发丝,跨越数十里之遥,狠狠冲击着陆忆昔体内的那团微弱魂光。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
他感觉到了。
那道刚刚出现、紧紧护住那团魂光的银色屏障,那坚韧得几乎不可摧毁的守护之力……
与他同源。
“巫族之力……”他喃喃低语,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更深沉的阴鸷,“落花神女一脉的余孽?”
他当然认得。
那是与他修炼的萨满巫术同出一源的古老力量。往上追溯三千年,落花神女本就是神王宫般若座下的弟子之一。后来神王宫覆灭,般若殒落,弟子们四散逃亡,有的远走塞外,将那一脉的巫术与当地萨满教融合,演变成如今的古汉萨满秘术;有的隐入南疆,与苗疆蛊术结合,成了如今的巫族传承。
同源。
同根。
殊途同归。
雅阁路的嘴角抽了抽,说不出是恼怒还是嘲讽。
“有意思。”他低低笑起来,那笑声在夜风中飘散,诡异而阴冷,“守护她的人,居然用的是我师祖传下来的力量。”
域外武士首领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上师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时而阴沉,时而癫狂,让人心底发寒。
“上师?”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雅阁路没有理他。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那场无形的较量之中。
——
数十里外,私宅内室。
师洛水的眉头微微一跳。
她也感觉到了。
那股从远处袭来、疯狂撕扯着嫣儿魂息的阴冷之力,那霸道而诡异的冲击方式……
与她同源。
“这是……”她喃喃低语,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萨满教的巫术?”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落花神女一脉,一千年前从神王宫分裂而出。一支东去,融入苗疆;一支西行,远走塞外。苗疆的巫族以蛊术见长,塞外的萨满以魂术称雄。两脉同源异流,彼此早已陌路。
但力量的本源,是一样的。
“所以……不是属性相克。”师洛水望着床上昏迷的少女,声音极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是……同源之争。”
同源之力,不存在相互克制。
就像两条同出一源的河流,汇入大海之前,可能会互相冲击,却无法将对方彻底吞没。
能分出胜负的,只有——
功力深浅。
谁能撑得更久。
师洛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额上的冷汗将鬓发浸透,嘴角的血丝越来越多。本命蛊每时每刻都在抽取她的生命力,那种感觉像是被人一寸一寸地抽走骨头里的髓,痛彻心扉。
但她不能停。
她知道,只要她停下,只要那道银光消散,嫣儿的魂息就会被那股阴冷之力彻底撕碎。
她赌不起。
“小东西。”她轻轻抚摸着胸口那道银光的源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再撑一会儿,好不好?”
银光微微颤动,像是回应。
师洛水的嘴角弯了弯,那笑容虚弱而温柔。
她活了几十年,一辈子都在救人。
救过的人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数不清。有达官贵人,有贩夫走卒,有襁褓中的婴孩,有垂死的老人。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
拼尽性命,也要护住这两个孩子。
嫣儿。昔儿。
一个是从另一个时空飘来的孤魂,在这陌生的世界挣扎求生,用她千年的智慧护着身边每一个人。
一个是被困在黑暗中多年的可怜孩子,刚刚醒来就要面对这无尽的劫难,却从不抱怨,从不退缩。
两个都是好孩子。
两个都值得被好好爱着。
“嫣儿,”她轻声说,声音像是穿透了那无尽的混沌,落在那团微弱的魂光上,“你再等等。”
“昔儿,”她又说,“你也再等等。”
“等那个老妖怪撑不住了,等小卓哥哥追上他,等他把那撮该死的头发毁掉——”
“姨就带你们回家。”
银光更盛。
那光芒从陆忆昔的眉心透出,将她的整张脸都笼罩在一层温柔的辉光之中。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嘴唇不再翕动,呼吸也平稳了些。
——
数十里外,马背上。
雅阁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能感觉到,那股守护之力正在变强。不是力量本身的增强,而是那种韧性,那种几乎不可摧毁的、拼死也要护住那团魂光的意志。
“疯子。”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拿命来拼?”
他无法理解。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利益,只有交易,只有算计。谁对谁有用,谁就是朋友;谁碍了谁的路,谁就是敌人。
拼上性命去保护另一个人?
那是傻子才会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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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他遇到了一个傻子。
一个和他同出一源的傻子。
“好。”他冷冷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你想拼,那就拼。”
他闭上眼,将全部心神都投入那道咒术之中。
两股同源之力,隔着数十里的距离,在陆忆昔的身体里激烈交锋。
没有克制。
没有抵消。
只有最纯粹的、最原始的较量——
谁的功力更深厚?
谁能撑得更久?
谁先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