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抱着东西,侧身挤进了那扇窄门。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药味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客厅很小,不超过十平米,光线异常昏暗,只有一盏大概五瓦的白炽灯泡在屋顶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正如邹倒斗后来下意识环视所发现的,家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家具,堪称家徒四壁。只有一组人造革表面已经大面积龟裂、露出里面黄色海绵、掉了漆的木制扶手沙发,以及一台扇叶缓慢转动、发出“嗡嗡”杂音的旧落地扇,算是客厅里最大的物件。然而,令人动容的是,尽管家徒四壁,无论是那破败不堪的沙发,还是那台老掉牙的电风扇,甚至是脚下已经磨损褪色的地砖和那扇小小的、对着胡同的窗户玻璃,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显露出主人家在极端困窘和巨大悲痛中,依然顽强保持着的最后尊严与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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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彩凤有些局促地搓着粗糙的双手,指了指那组破沙发:“坐……坐吧。”她的目光不敢与他们对视,始终低垂着。然后,她指了指里面一间关着门的卧室,声音愈发低沉无力,带着难以掩饰的痛苦:“我男人……瘫了,在里面躺着。”
她把三人带进卧室。卧室里比客厅更加狭小阴暗,空气中药味更浓。只有一张老旧的木床和一个门都关不严的旧衣柜。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蜡黄、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下半身盖着一条洗得发白薄被的男人,正是王若的父亲王锦华。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床边,一位头发全白、身形干瘦佝偻得像一棵枯树、脸上刻满了岁月与苦难沟壑的老太太,正端着一个有缺口的瓷碗,用一把小调羹,颤巍巍地、一小勺一小口地给王锦华喂着似乎是米糊之类流食。这就是王锦华的母亲,王若的奶奶,李秀芳。老太太眼神浑浊,动作缓慢,每喂一勺,都要停顿一下,仿佛耗费了她极大的力气。
吴彩凤声音沙哑地低声介绍了一下。章临渊三人连忙把沉重的米面和小心翼翼的鸡蛋放在墙角唯一一块空地上,嘴里说着“社区关怀”、“一点心意”、“希望日子能好起来”之类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虚伪的客套话。他们试图问些“现在生活怎么样?”“医药费能报销吗?”“有什么特别大的困难需要帮助吗?”之类程序化的问题,但看着床上生机渺茫的王锦华、形容枯槁的吴彩凤、风烛残年的李秀芳,以及这间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屋子,那些冠冕堂皇的问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种残忍。
章临渊和邹倒斗、毛子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都知道这蹩脚的戏再也演不下去了。章临渊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某种力量,他示意吴彩凤轻轻关上卧室那扇不隔音的薄木板门,然后转过身,看着床上面无血色的王锦华,又看向眼神麻木的吴彩凤和动作停滞下来的李秀芳,神色变得无比严肃、庄重,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
“王大哥,吴大姐,李奶奶,”章临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寂静的空气里,“实不相瞒,我们不是什么社区派来的人。我们三个……是修行之人,通俗点说,是道士。”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在狭小的卧室里炸响。王锦华空洞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瞳孔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吴彩凤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丝本能的惊恐,嘴唇哆嗦着;李秀芳老太太端着碗的手剧烈一颤,碗里的米糊差点洒出来,她干瘪的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们来,是因为你们的女儿,王若。”章临渊不忍心看他们脸上瞬间变幻的复杂神情,但他必须硬着心肠说下去。他尽可能用简洁而清晰的语言,将王若在学校如何因一次未写作业而遭受金枝的当众羞辱与私下威胁、纪彪如何落井下石恶语伤人、他们夫妇如何对上谄媚对下苛刻、以及王若最终如何在极度绝望和冲动下选择轻生,并且因为强烈的怨念魂魄不散,最终附身梅婷老师希望揭露真相、报仇雪恨的整个经过,扼要却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卧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狗吠和王锦华微弱的呼吸声。王锦华的眼睛瞪得老大,胸膛开始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吴彩凤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她粗糙的手背和破旧的衣襟;李秀芳老太太则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支撑生命的力气,手里的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米糊和碎瓷片溅了一地,她整个人瘫软下去,靠在床沿,老泪纵横,却发不出一点哭声,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
“不……不可能……我女儿她……她不会的……她那么懂事……”吴彩凤摇着头,无法接受这比噩梦更残酷的现实,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章临渊不再多言解释。他知道,语言在此时是苍白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青花瓷罐,指尖运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真炁,轻轻抹去罐盖上那道殷红的“封魂符”,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罐盖。一股淡淡的、带着凉意的黑气从罐口飘出,在昏黄的灯光下,于王锦华的床前,缓缓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穿着熟悉校服的少女身影,那身影依稀能辨认出正是王若生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