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小旗,正被人用一种黑色的粉末,沿着一条弧线,一点点地……引燃。
火焰在沙盘上蔓延,完美复刻了地面上那场焚城的地狱之火。
沙盘旁,站着几个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其中一人,正拿着一根细长的竹签,不时在沙盘上拨动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报!东城守备营已出动,正向火场集结。”
“报!西城巡防营按兵不动,营门紧闭。”
“报!南城……南城乱了!有不明身份的暴徒冲击军械库!”
“报!二公子亲卫‘虎贲’,已化整为零,分三路,向公府内院渗透!前锋已与公府卫队交火!”
一道道情报,从四面八方汇集到这里,再由那些黑衣人,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在沙盘之上。
整个朔方城的动向,在这里,被一览无余。
清晰,直观,精准得令人发指。
郑闲看着眼前的景象,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他以为的兄弟相争,棋局博弈,在眼前这个巨大的、冰冷的战争机器面前,渺小得像一场可笑的过家家。
他和他那个二哥,都只是别人沙盘上的两枚棋子。
不。
连棋子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沙盘上,用来制造混乱和烟雾的……道具。
小主,
就在这时,一个站在沙盘最内侧,始终没有说话的黑衣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火光下,一张郑闲无比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脸,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个人,面白无须,嘴角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
他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儒衫,看起来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是镇北公府的大总管。
是从小看着他们兄弟三人长大,对父亲郑天擎最忠心耿耿,甚至被他们戏称为“影子公爵”的……
福伯。
“福……福伯?”
郑闲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掌控着地下情报中枢、操纵着全城风云的幕后黑手,和那个平日里总是躬着身子,说话细声细语,连走路都怕踩死一只蚂蚁的老管家联系在一起。
福伯看着郑闲,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三公子,您来了。”
他的声音,还和往常一样,充满了慈祥和关切。
“老奴在这里,恭候多时了。”
“怎么样?老奴为您准备的这场戏,还算精彩吧?”这场戏?
郑闲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眼前这个自称“老奴”的福伯,和他记忆里那个佝偻着背、永远在庭院里修剪花枝的老人,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存在。
一个温厚如春风,一个凛冽如寒冬。
可现在,这两个形象,却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这比他发现二哥郑威暗中屯兵,私造甲胄时,还要让他感到荒谬和……恐惧。
那是一种对未知,对彻底失控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冰面上行走的孩童,自以为小心翼翼,却不知道脚下的冰层,早已被人为地凿空。
现在,冰碎了。
他正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渊。
“怎么,三公子不喜欢吗?”
福伯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atot的宠溺。
他伸出那双修剪花木、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沙盘上代表着公府卫队的一枚蓝色小旗。
“这可是老奴,为您精心挑选的舞台。您看,您那位好二哥的‘虎贲’,已经快要摸到您母亲的寝院了。”
“您再晚来一步,或许就能欣赏到一出人伦惨剧。”
“当然,老奴已经安排了后手。保证二公子的人,连您母亲院墙的影子都摸不到。”
他的语气,就像在讨论明天府里的菜单,是该多加一道芙蓉鸡片,还是换成一道蜜汁火方。
平淡,从容,却又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
郑闲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疼痛让他混乱的大脑,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不能慌。
在这里,慌乱是最无用的情绪,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强迫自己,直视福伯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