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话音落下,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在昏暗的空气中一圈圈散开,最后被吧台后那台老旧唱机里流淌出的、带着杂音的爵士乐彻底吞没。
他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也从未如此笃定。那个在城市阴影里躲藏、被“命运”的巧合追得狼狈不堪的“病毒”已经死了,死在了那间几乎将他固化成永恒标本的酒店房间里。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刚刚认清自己身份的“菜鸟管理员”。一个虽然权限很低,但至少……有了一张可以坐上牌桌的椅子。
“是的。”
“我想知道,关于‘锚’的一切。”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刚刚诞生的新身份举行一场小小的、只有两个参与者的就职仪式。
然后,教授,那个一直像个慵懒的古董商一样擦拭着杯子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将那只晶莹剔C的古典杯倒扣在绒布上,抬起头,那双浑浊但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不带任何审视或玩味地,直视着林默。
良久,他缓缓地、由衷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敲打在林默的心上。
“精彩。”教授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像是品尝到陈年佳酿后的满足感,“非常精彩的就职演说。我活了很久,听过国王的加冕誓词,也听过革命者的临终宣言,但一个‘程序漏洞’为自己正名的演讲,这还是第一次。”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吧台昏黄的灯光下,沟壑显得愈发深邃。
“那么,菜鸟管理员先生,你来我这个老鼠洞,不再是为了躲藏,而是想从我这里,借阅一本关于‘杀毒软件’的……说明书?”
林默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自信的微笑。他不再是那只被追杀的、惶惶不可终日的丧家之犬了。
他坐直了身体,像一个真正的顾客那样,对着吧台里的情报贩子,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交易请求。
“是的,”林默点头,“我需要这份说明书。我想知道它的运作原理,它的索敌逻辑,它的弱点……它的一切。而你,‘教授’,作为这座城市里最昂贵的情报贩子,我相信你有我需要的东西。”
教授笑了,那笑容像是古老书页上干枯的裂纹。“我当然有。在这个‘悖论’里,只要你能付出代价,你可以买到世界树的生长报告,可以买到盖亚第一次睁开眼睛时的光线参数。一本小小的‘杀毒软件’说明书,当然在我的货架上。”
他话锋一转,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商人的精明。
“但是,管理员先生。我的原则是‘等价交换’。你用什么来换呢?”
“信息?还是……记忆?”
林默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除了那个能定义规则的能力本身,就是他作为“异常”所拥有的、独一无二的经历和记忆。
“你想要什么?”林默沉声问。
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悠悠地从吧台下摸出一包没有牌子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有点燃。烟草的辛辣味混合着咖啡的焦香和旧书的霉味,构成了一种奇特的、只属于这里的气息。
“管理员的就职演说很精彩,但你的‘故事’本身,似乎还缺了点东西。”教授含着烟,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一个英雄之所以成为英雄,一个恶棍之所以成为恶棍,都需要一个原点。一个……‘第一章’。”
他用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的眼睛盯着林默:“我要的代价很简单。我要你的一段记忆。你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那个瞬间。不是你发现自己拥有能力的瞬间,而是你第一次,从心底里感到‘孤独’的那个瞬间。”
林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一段愉快的记忆。甚至可以说,那是他整个灰色青春里,最不愿被触碰的角落。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毁天灭地的场景,没有痛彻心扉的背叛。它只是……很安静。安静到让人窒息。
那是在一个初中的下午,一节无聊的自习课。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能看到飞舞的尘埃。同学们在窃窃私语,在传着纸条,在偷偷看小说。而他,林默,只是无意识地看着窗外的一片落叶。
然后,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
【定义:这片树叶的下落轨迹,为反重力螺旋式上升。】
下一秒,那片本该飘然落地的枯黄树叶,违反了世间一切的物理定律,打着旋,悠悠地、固执地……向上飞去。它越过窗台,越过教学楼的屋顶,最后消失在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里。
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整个世界都在按照它既定的剧本运转,只有他,和他那荒诞的、不该存在的秘密,像一个孤岛,被喧嚣的海洋包围。
那一刻,他没有因为能力的展现而兴奋,也没有因为无人发现而庆幸。他只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法与任何人分享的孤独。就像一个说外星语的人,掉进了一个只会说“是”与“否”的星球。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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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想到了。”教授的声音将他从回忆的深海里拽了出来。
林默的脸色有些苍白。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自己的内心被毫无保留地剖开,放在一张交易的桌子上,被对方评估着价值。
“这对你有什么用?”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对我没用。”教授坦然道,“但对你,对你这个‘管理员’的身份,很有用。一个不理解自己故事开头的作者,是写不出好结尾的。我只是……帮你翻到了第一页。那么,交易成立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知道,这是他必须支付的学费。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这是比盖亚的规则更古老的法则。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成交。”
当他说出这两个字时,他感觉脑海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抽走了。那段记忆并没有消失,但它原本附带的、那种尖锐的孤独感,却像是被一层毛玻璃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