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教授闭上了眼睛,像是品味了什么。几秒后,他睁开眼,眼神里多了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怜悯?
“很好的‘序章’。孤独,是一个故事最好的开端。”他将嘴上的烟取下,夹在指间,“那么,按照约定,这是你要的‘说明书’。”
他开始讲述,声音平稳而清晰,不带任何感情,就像在朗读一本真正的产品说明书。
“‘锚’,不是一个生物,不是一个意识体,甚至不是一个‘东西’。它是一个‘进程’,一个由盖亚意志触发的、最高优先级的系统纠错程序。”
“它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它感知世界的方式,是‘规则涟漪’。每一次你使用能力,无论多么微小,都会在现实的底层逻辑层面产生一道涟漪。修改一张纸的归属权,就像往湖里扔了块小石子;让文件凭空分解,那就是一场局部海啸。‘锚’的工作,就是定位这些涟漪的中心,也就是你。”
林默静静地听着。这些信息验证了他之前的猜测,并给出了更底层的解释。
“它的追捕方式,你已经体验过了。不是直接攻击,而是‘收束可能性’。它会调动权限范围内的所有‘合理’资源,制造无数的‘巧合’,将所有的道路都指向一个结局——‘目标被清除’或‘异常被修正’。你之前制造‘噪音’,进行无逻辑的随机行动,之所以能暂时摆脱它,就是因为你的行为超出了它算法的最优解范畴,让它需要更多时间来重新计算你的‘命运轨迹’。但这只是拖延,治标不治本。”
“至于它的核心能力,【法则固化】。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存档’。当‘锚’判定一个区域的‘异常’等级过高,无法通过‘巧合’来修正时,它就会启动这个能力。将这片区域连同里面的所有规则、物质、能量,全部‘存档’为一个独立的、与世界主逻辑隔绝的‘错误样本’。也就是你口中的‘规则坟墓’。”
教授停了下来,喝了一口水,像个讲课讲累了的老师。
“这就是‘锚’。一个没有感情、绝对理性、只会遵循指令的系统工具。它的弱点不在于物理层面,而在于逻辑层面。你不可能打败它,就像你不可能打败‘数学’本身。你只能……利用它的规则,或者,欺骗它的算法。”
林默消化着这些信息。这比他想象的更糟,但也更好。更糟的是,敌人强大到近乎无解。更好的是,他终于知道了游戏规则。
“我明白了。”林默说,“只要我使用能力,就会被定位。只要我试图做大的改变,就可能被‘存档’。那么,我只要躲起来,不使用能力,是不是就安全了?”
这是一个很自然的想法。一个病毒,只要不激活,杀毒软件就不会理会。
听到这个问题,教授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怜悯又浮现了。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管理员先生,你喜欢看书,你觉得,对于一个故事而言,最悲惨的结局是什么?”
“悲剧结局?”林默猜测。
“不。”教授摇了摇头,“悲剧也是结局,也有它的价值。罗密欧与朱丽叶必须死,他们的死才成就了那个故事。最悲惨的结局,是这个故事……被遗忘了。”
他站起身,走到咖啡馆深处一个积满灰尘的书架前。那里的书都很古老,皮质的封面上印着烫金的、但已模糊不清的文字。
“我们这个‘世界图书馆’,宏伟,浩瀚,收藏着从宇宙大爆炸之初到时间尽头的每一个故事。英雄的史诗,凡人的日常,一粒尘埃的旅行,一颗恒星的死亡……应有尽有。”
“盖亚和它的‘锚’,是图书馆的审稿人和整理员。他们负责修正错字,把内容出格的书下架封存。但他们不是唯一的威胁。”
教授伸出枯瘦的手指,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非常薄的小册子。那册子的封面是空白的,材质像蒙着一层灰的羊皮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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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并非绝对安全。有一个来自我们之外,来自‘现实世界’的、更古老、更根本的法则,在无时无刻地侵蚀着这里。”
他将那本小册子递给林默。
“它叫【遗忘】。”
林默接过册子,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冷战。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空”的感觉。仿佛这本书的“存在感”正在流失。
他翻开封面,里面的书页上,曾经应该有文字的地方,只剩下一些淡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墨迹印痕,像风干的泪痕。他努力去看,却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本书,正在被遗忘。”教授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鬼故事。“当一个故事,在‘现实’中,被所有的读者,被所有知道它的人彻底遗忘时,它就会从这个图书馆里……永远地消失。不是被封存,不是被修改,而是彻彻底底地、从存在的根基上被抹除。仿佛它从未出现过。”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去想。
“这本书的故事是什么?”他问。
“它曾经是一个很美的故事。”教授的眼神变得悠远,“关于一个可以和风对话的男孩。他不像你,他的能力很微弱,只能听懂风的低语,把风的消息告诉村里的人,帮他们预测天气,躲避山洪。村里的人都很爱他。他的‘故事’,因为被很多人‘阅读’和‘讲述’,所以很稳固,很鲜活。”
“但后来,村子外面修了路,通了电,有了气象站。人们不再需要听风的消息了。渐渐地,大家觉得他是个只会胡言乱语的怪人。孩子们嘲笑他,大人们躲着他。最后,那个男孩在一个冬天,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山里。几十年后,村里已经没有人再记得,曾经有过一个能和风说话的男孩。”
教授指了指林默手中的册子。
“当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死去时,这本书……就开始‘褪色’了。它的‘读者’归零了。它的‘存在’失去了现实世界的基石。现在,它正在被【遗忘】法则慢慢地吞噬。再过一段时间,它就会彻底变成一本白纸,然后化为尘埃,从这个宇宙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林默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那本正在死去的“书”,仿佛看到了某种可怕的未来。他终于明白了教授之前那个问题的含义。
“所以……”林默艰难地开口,“如果我躲起来,不使用能力,不被任何人知道,不与世界产生任何交集……”
“是的。”教授残忍地打破了他的幻想,“那么恭喜你,管理员先生。你选择了最安全,也是最致命的一条路。”
“‘锚’或许永远不会再来找你。但【遗忘】会。你,作为一个从诞生起就隐藏在阴影里的故事,你的‘读者’有几个?”
教授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林默。
“没有。一个都没有。除了我这个情报贩子,和‘锚’那个杀毒软件,没有任何一个‘读者’知道你的故事。你就像一本从未被打开过的新书,静静地躺在仓库的角落里,等待着纸张发黄,字迹褪色。”
“不……不对!”林默猛地反驳,“还有苏晓晓!还有书店的王爷爷!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