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画师乌娅是在深夜摸上酒馆的。

不是走正门——酒馆现在没有正门，只有藤蔓盘绕形成的几个出入口。她是顺着外墙那些凹凸不平的晶化结构，像只老壁虎一样爬上来，手指精准地避开藤蔓的敏感处，最后从一扇“窗”——其实是两根藤蔓交错形成的缝隙——钻了进来。

江小鱼正在地窖里清理爆炸现场，听见上面有窸窣声，上来一看，就看见个干瘦得像枯柴的老妇人蹲在大堂中央，双手正摸着一根藤蔓表面的金色竖瞳纹路。

那竖瞳是酒馆从胃囊里冲出来后新长出来的，分布在藤蔓各处，平时闭着，像浮雕，但偶尔会突然睁开，眨两下，又闭上。

此刻，乌娅的手指正抚摸着其中一只竖瞳的眼睑边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它痛，”老妇人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刮过干草堆，“刚长出来，还嫩，碰多了会发炎。”

江小鱼愣了愣：“您哪位？”

“乌娅。画图腾的。”老妇人抬起头——她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但“看”向江小鱼的方向异常准确，“霜喉·白颅要杀我，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手指从竖瞳移开，摸向旁边的藤蔓主干：

“你这房子……是活的。而且很老，比霜喉家族宣称的‘纯血历史’还老。它记得很多东西……比如，真正的北境酿酒术，根本不需要‘纯血’。”

江小鱼走近些，蹲下身，和乌娅平视：

“您说霜喉·白颅的计划……”

“净血圣酿。”乌娅冷笑，“用十三位‘纯血’萨满的心头血做引，混入冰原香草和永冻酵母，酿出来的酒……喝下去的人，如果不是纯血蛮族，会全身溃烂而死；如果是纯血，会获得短暂的‘祖灵祝福’，但代价是……再也喝不了其他酒。”

她手指在藤蔓上划动，像在画图：

“他想用这种酒，控制所有部族。喝了圣酿，你就是‘纯净者’，享有特权；不喝，或者喝了死掉……那就是‘杂质’，该被清除。”

江小鱼皱眉：“其他部族会同意？”

“他们不知道真相，”乌娅摇头，“霜喉宣称这是‘祖灵赐福’，能辨别真正的北境子民。很多人信了，因为……他们也想当‘纯净者’，想证明自己血统高贵。”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藤蔓某处——那里，竖瞳突然睁开了，金色的瞳孔盯着乌娅，又看看江小鱼，然后眨了眨。

“但这房子记得，”乌娅轻声说，“真正的北境酿酒，讲究的是‘万物皆可酿’。雪、冰、风、石头、甚至兽血……都能入酒。纯血？笑话。霜喉家族三百年前才迁来北境，他们哪来的‘纯血’？”

江小鱼沉默片刻，问：“您需要我做什么？”

“赢他。”乌娅站起来，虽然瞎，但站得笔直，“在‘图腾争酿’上，用真正的、包容万物的酒，打败他那碗毒药。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北境该有的酒。”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卷东西——不是纸，是某种兽皮，上面用炭笔画着复杂的图腾图案。

“这是我瞎之前画的最后一幅图，”她递给江小鱼，“‘万物酿’。看不懂没关系，让你的房子看——它看得懂。”

江小鱼接过兽皮，展开。

图案很抽象，像无数线条和符号交织成的漩涡，中心是一滴液体，周围环绕着雪、火、风、石、血……

他确实看不懂。

但他左臂上的酒馆纹身突然发烫。

同时，大堂里所有竖瞳同时睁开，金光聚焦在兽皮上。

几秒后，江小鱼脑子里“嗡”地一声，涌进来一大段信息——不是文字，是直接的“理解”：

《万物酿》基础配方

核心：无。

原则：就地取材，随性而酿，以心为引，以诚为火。

禁忌：刻意排斥任何材料，刻意追求“纯净”。

备注：最好的酒，是能装下整个世界的酒。

信息淡去。

江小鱼握着兽皮，看向乌娅：“谢谢。”

老妇人摆摆手，转身摸索着走向“窗户”：“我得走了。霜喉的人盯我盯得紧。三天后……冰原上见。”

她爬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江小鱼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兽皮，又看看左臂发烫的纹身。